我的南大情缘

发布者:系统管理员发布时间:2015-05-05浏览次数:31


2014年10月18日是南京大学文学院百年院庆日,文学院在仙林校区杜厦图书馆举办了一场“南京大学文学院百年书法展”,我是书法爱好者,早就耳闻中文系有李瑞清、柳诒征、朱东润、胡小石、陈中凡等书法大家,我想他们的墨宝一定会在这个展会上露面,特别想见识见识我校前身之一两江师范学堂监督(校长)李瑞清所节临的六朝碑真迹。于是在10月21日兴匆匆地赶到杜厦图书馆古籍部参观,可惜没有见到先贤们的传世之作,因为展览只在院庆日一天。但是我在古籍部主任李丹那里看到了一本《清代翰林院与文学研究》(作者潘务正,人民出版社出版)。一见书名,我一阵欣喜,原因是我的祖父金鉽,清光绪二十一年进士、翰林院编修,不知在这本书里有无他的相关记载。于是立即向李老师求阅。该书最后附录有“清代翰林院大事简表”,本简表收录进士朝考后选为庶吉士者名单,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一节中,指明:“四月,授一甲三人骆成骧为翰林院修撰,喻长霖、王龙文为编修。五月,六十九位新进士俱著改为翰林院庶吉士。”其中,金鉽的名字赫然在列,李瑞清也榜上有名。原来他和我的祖父既是同科进士,又同被选为庶吉士,在翰林院同窗研读三年,成为好友。我年少时,曾听祖父谈起这些往事,但那时年少不懂世事,所以印象不深,如今仙林之行,借助李丹老师,得以验证,真是快事!

李瑞清(1867-1920),字仲麟,号梅庵,江西临川人。与我祖父时有书信往来。李瑞清最善书法,上追周秦,博宗汉魏,各体皆备,尤工篆隶。对六朝碑帖的厚重稳健,情有独钟,精心研究,卓尔不群,为世人称道。2013年,我校曾偶然购得李瑞清所临的“六朝碑并跋”。擘窠大字,浑厚磅礴,韧劲坚实,体势雄峻,有自然天成之妙,堪称顶上佳品。我祖父曾收藏过李瑞清赠他人的四条屏,碑文原出郑文公碑,可惜在“文革”中散佚,仅存其一,现存泰兴市博物馆。李瑞清在任两江师范学堂监督(1905-1911)时,校训是“嚼得菜根,做得大事”,他亲书“两江师范学堂”六个大字,刻成石碑,至今仍立在我校鼓楼校区校史馆门前左侧。每当我经过此碑前,总要驻足凝视良久,充分享受前贤在书法艺术上的博厚淳美。

金鉽(1872-1950),字蘅意,江苏泰兴人,著名文史学家、教育家、方志学家、书法家,清光绪二十一年进士,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编修,清末民初江苏最高学府——江阴南菁书院(创建于1882年,后改名“江苏全省最高学堂”)监督(校长),国民政府国史馆特约纂修。祖父幼年,家境贫寒无藏书,常到有书人家或借阅或誊抄,以充实自己。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自幼即有“神童”之称,由亲友资助曾就学于江阴南菁书院,是位高材生。光绪十七年,他十九岁,参加拔贡考试,列全省第四;两年后,在江宁(今南京)乡试,中式举人;光绪二十一年(1895)三月,赴京会试,中式贡士,又经复试列一等第五名,获得参加殿试的资格;五月,光绪皇帝亲自主持殿试,他列第二甲第六十八名,赐进士出身。按清制,翰林院是储才之地,名相重臣多系翰林院出身,翰林必须从新科进士中挑选“年貌合格、文字雅醇”具有潜质者充任,祖父凭着他的聪明才智,又顺利通过朝考,从光绪乙未科第二甲、第三甲共290名新进士中脱颖而出,列第一等第十四名,与李瑞清等68位进士由光绪皇帝亲笔勾定为翰林院庶吉士,习称“钦点翰林”,进入翰林院深造。三年后散馆考试(相当于毕业考试),金鉽成绩优秀,改授翰林院编修,例称太史,时年26岁。祖父淡泊名利,喜欢读书而无意进取仕途,翰林院散馆考试后,他即辞官返乡,执教著述,清正自守。祖父思想比较开放,参加过“公车上书”,他与戊戌六君子之一的林旭是知心朋友。

1904-1907年,祖父应江苏学政(教育厅长)唐景崇之聘,回到母校——江阴南菁书院任第十任监督(校长),时年32岁。光绪三十四年,两江总督端方派他去日本考察现代教育。清末民初,先后主修《泰兴县志》、《如皋县志》、与修《江苏通州志》;1929年,应江苏省政府之聘,编纂《江苏通志》,编篡委员有吴稚晖、柳亚子等十五人,总纂庄蕴宽,常务编纂有陈去病、张相文、金鉽、柳诒征,祖父分工编纂《江苏艺文志》。古人云:“艺文志者,学问之眉目,著作之门户也。”祖父几以毕生精力尽萃于《江苏艺文志》,他将我国历代江苏籍人士著作的纪传体史书、政书和方志典籍目录专名及诗文专题汇编成目录,全书分经、史、子、集四部,是一部大型古籍目录,现南京图书馆有存。该书对研究江苏历代图书文献、考订学术源流,介绍江苏籍学者文人小传及其著述概况,极具参考价值。

柳诒征(1880-1956),字翼谋,江苏镇江人,文史学家,图书馆学家,中央大学部聘教授、中央研究院院士,年轻时曾就读于江阴南菁书院、两江师范学堂,与我祖父早年相识,他俩参加编纂省志后,朝夕相处将近三年,在扬榷方志义例,进行学术探讨中,结下了深厚情谊。由于柳诒征有三度执教中央大学前后将近四十年的经历,对中央大学深有感情,曾多次陪同祖父去四牌楼中央大学校园内六朝松旁的“梅庵”小坐,回忆与李瑞清的同窗情、师生谊,往事依稀,萦怀不已。“梅庵”原为三间茅草小屋,风貌古朴,系李瑞清离职后继任校长江谦为纪念李瑞清而建,1933年改建为中西合璧的砖混结构平房,现正面悬挂有柳诒征1947年书写的“梅庵”二字匾额,柳诒征曾受业于李瑞清,为梅庵题匾,颇具深意。

1948年,祖父年近79岁,家乡社会名流谋以为寿,集资编印出版祖父平生应酬之作,名为《江山小阁诗文集》,该集由郑肇经发起,朱东润编目次,封面由吴稚晖题字,柳诒征作序。序言最后说:“服膺先生所撰《江苏艺文志》精博罕匹”,“知先生左右采获而尤有其独造之境也”,“斯集刊成,诒征尚拟抠衣升堂,进鸩杖之祝,话京口茗楼焦岩文宴之乐,乞先生贶以鸿篇,勖其晚学也。”

祖父一生与中央大学并无直接关联,但与李瑞清、柳诒征两位中大名师过从甚密、友情弥笃,深知中央大学名师荟萃、学风淳朴、英才辈出,所以祖父晚年常勉励我们兄弟将来中学毕业后,如能报考大学,当以中央大学为首选,他老人家谆谆教诲,我是时刻记在心中的。

1951年我毕业于江苏省立苏州中学,这是一所名闻遐迩的名校,在它的教师队伍里,有好几位毕业于中央大学,他们学识广博,教学认真,深受学生爱戴。教我们班地理的单树模老师1941年毕业于中央大学地理系,听他的课,才知道世界之大,祖国河山的壮丽多彩。毕业前夕,面临高考,虽然我对地理的兴趣日增,但对大学地理系并不了解,遂求教于单老师,他给我简要介绍了地理学科的性质和任务,鼓励我报考南京大学地理系,他说:这个系是1920年由竺可桢教授创办的,在全国同类系科中,历史久,师资强,名气大,培养了很多知名学者。在单老师的热情鼓动下,加之祖父生前的嘱咐,我毅然以第一志愿报考南京大学地理学系,并以第二名被录取。从此,我在南大开始了一生中最美妙的青春岁月,无论是在四牌楼校区的一年级,还是1952年因院系调整迁至鼓楼校区的三年时光,这“黄金四年”,南大母校给予我人生哲理的教诲和专业知识的传承,是永志难忘的。而最值得留念和回味的,当是给我们授业解惑的各位恩师,如:孙叔平、任美锷、杨怀仁、李海晨、朱炳海、张祖还、孙鼐、仲崇信、陈述彭、马溶之、孙本文等。他们或是中央大学的部聘教授,或是中国科学院院士,或是一、二级教授,个个学富五车,大名鼎鼎,且多出自中央大学,讲课内容涉及地学各个领域;恩师对学子的教诲与熏陶,使我受益匪浅,享受终生。

1955年,我从地理系毕业,被分配到高邮中学任教。1957年,我被调回南大,此后数十年,我一直在地理学系地图学与地理信息系统教研室辛勤工作。长期主授“地图学”“地图描绘与整饰”“地景素描”等课程,主编《地图学》(高等教育出版社,1987),1992年获国家教委第二届普通高等学校优秀教材二等奖。科研工作多系结合基础科学研究和生产任务,主要成果有:“利用遥感图像贵州高原喀斯特地貌成图立体化”,成图被收入由中科院遥感应用研究所陈述彭院士主编的《陆地卫星影像——中国地学分析图集》(科学出版社,1984),该图集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1985年合作承担了中国科学院遥感应用研究所主持的“四川雅砻江二滩水力开发可行性若干问题的综合研究”中的子课题“渡口市遥感专题研究”,该课题获得中国科学院科技成果一等奖。“七五”期间,参加国家重点科技攻关项目“三北(东北、华北、西北)防护林遥感综合调查(公共实验区)的研究(75-74-3)”,作为该课题的主要研究成员之一,我获林业部1990年科技进步一等奖。此外,专著《世界名胜地图册》(中国地图出版社,1999),2001年荣获“全国优秀畅销书奖”。等等。

我的大儿子金晖1977年毕业于南京市第十中学(现金陵中学),按当时的政策,他被分配到南京第四建筑公司当一名瓦工。他上岗后,他们工程队承建的一个项目,竟然是我校南园的一幢教师宿舍(今南园16舍),它座落在我曾经住过十多年的陶园北楼(现已拆除)南面约10米处。带金晖的瓦工师傅得知这一情况后,啧啧称奇,连说:怎么这么巧!这么小小年纪,就为南大的基本建设添砖加瓦,不简单呐!不久,中断了十年之久的高考恢复招生,这对金晖来说,真是一个天大的喜讯!1978年7月20日,他以建筑工人的身份走进了高考考场,最终以高分被南京大学地理学系地图专业录取,成为我的学生,圆了他的南大梦。1982年,他毕业分配到北京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从事地理制图自动化的研究。1988年去美国马里兰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后,先在华盛顿州政府自然资源处负责地理信息系统、计算机网络安全和数据采集等工作。2008年转到世界航空业的巨头波音(飞机)公司,目前的职位是波音公司工程设计中心IT国际部管事不管人的项目经理。

我献身地理科学,在一定程度上是继承了祖父的事业(地方志也是地理学科的一个分支),而且还传承给了下一代,可谓承前启后,祖孙三代在地理——地图学科领域辛勤耕耘。侧重点虽有不同,但总的来说,是沿着地方志——地图学——地理信息系统的地理学科发展轨迹与时俱进,传为佳话。

我幼承家学,从小对文史有兴趣,因而也连带影响到对书法的爱好。初进小学,要练习“描红”,我总是小心翼翼地将黑墨填满双钩笔划,从不逾越丝毫,从小养成守规矩的好习惯。到了初中,以颜真卿、柳公权碑帖为摹本,临摹极其认真。初中毕业那年暑假,我在家中发现祖父青年时代“馆阁体”书法练习十多册,册册精美,字字隽秀。兄长告诉我,这是祖父为应对科举考试的“模拟试卷”,所写的字体叫“馆阁体”,它是清代科举考试及书写官文的通用文字,考生应考,不仅八股文要写得好,字的避讳、抬头、空格都有讲究,不得有一点差错。为此考生都要刻苦练习“馆阁体”,务求在试卷上不发生任何差错,而耽误前程。这个见识对我影响至深,并身体力行。我中学时期所写的作文规整、清秀,一丝不苟,屡被老师作为范文在同学间传阅,高二语文老师郭翼舟先生,擅长行书,他的板书、作文批语写得极其漂亮,我非常敬佩,常对郭老师的字细细品味,反复临摹,直至逼真,方肯罢手。我考入南京大学后,心目中的书法天地更广阔了,南大深厚的文化底蕴,众多的书法大家,更加重了书法在我心中的地位。



为了系统全面地了解书法艺术的来龙去脉,我阅读过不少书法专著,长期订阅《书法》、《书法报》,不时观看中央电视台书画频道,是江苏省美术馆的常客。我从中懂得了不少书法理论和如何书法创作,获益匪浅。我对王羲之、苏轼、陶渊明、祝允明、邓石如、于右任、怀素、林散之、言恭达诸家最为心仪,时常观摩,读他们的碑帖,每次读后总感到有所收获。我的祖父虽非职业书家,但贵为翰林院编修,书法自有根底,他书学董其昌,结体劲健逸秀,属于典型的文人书法。记得我家有一个大木箱内存清光绪甲午科状元张謇,清光绪丙戌科探花冯煦,国民党元老、祖父南菁同窗好友吴稚晖,江苏代都督、京师图书馆馆长庄蕴宽书赠我祖父的对联,还有明代名画家沈充的山水画、清代大书家邓石如的隶书四条屏等等,这些书画作品对少年的我曾起过启蒙作用,可惜在“文革”中都散佚了。现在我的书法习作,尤其是行草作品,已能初步做到清新流畅、飘逸潇洒,隶书作品则力求古朴雄厚,有魏晋之风。书法作品多次参加江苏省高校教工书画摄影协会及南京大学书画学会举办的书画展并获奖,被江苏省老年书画联谊会聘为创作研究员。书法艺术是中华民族众多文化瑰宝中的一朵奇葩,它在文化底蕴深厚的南京大学得到了充分的滋润,我对它的求索永无止境。


    (地理与海洋科学学院教授 金瑾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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