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教师·学者 ——回忆父亲许永璋

发布者:jfx发布时间:2021-07-12浏览次数:207


“桃李根蟠心地血,江山命托性天诗。”这是先父题乡先辈李光炯《晦庐遗稿》诗中的一联,如果回顾父亲人生历程,我感受最深的也恰是他歌咏的那种托性江山之诗情与凝聚生命的桃李心血。在我的眼中,父亲天生是一个诗人,毕生追求做一位好教师,而不经意中又成为闻名遐迩的学者。

父亲许永璋,字允臧,号我我主人,曾署其书室曰“玄斋”。安徽桐城人,1915年生。他的袓父许商彝(希白)为前清举人,父亲6岁即从其习句读辞章之学,7岁读唐诗,尤钟情杜诗,曾作《读杜子美集》诗云:“万卷书撑腹,一枝笔有神。相逢诗世界,千载益情亲。”时1924年,父亲9岁,此诗不仅为父亲今存诗集中最早的一首,而且由此可见其一生嗜诗,好唐诗,尤喜杜诗的渊源之久。

父亲十余岁时,祖父母、父母相继殂谢,他既无兄弟,又无姊妹,伶仃孤苦,孑然一身,负笈离乡,先往芜湖完成中学学业,继于1933年考入无锡国专。在国专学习期间,父亲习经于唐文治先生,知为学之道在有我与无我之间,既要有我学、我习、我悦之情,又当重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之训,出入百家,方能豁然贯通。复从陈石遗先生学诗,知唐宋之界,非人为之界,乃行其所不得不行,止其所不得不止;于是沉潜诗学,上薄风骚,下该明清,渐得其朕,深明独创与依存之关系。

1936年国专毕业,父亲归皖从事国文教学,先任桐城中学等学校文史教员,旋受聘安徽师范学院中文系,任副教授。正是这一时期,父亲开始了他漫长的教学生涯。他爱讲堂,更爱学生,每授一课,每解一词,皆精心准备,一丝不苟,尽其所能,传授于人。任教未久,父亲因幼时孤苦,少长奔波,积劳成疾,患严重肺病,然坚持执教,常咯血讲台,群生为之大恸,父亲却淡然对之,曰:“教师教死于讲堂,是男儿得意收场。”适逢时局维艰,抗战军兴,国破家残(有两女死于抗战期间),父亲是位诗人,他爱学术,尤爱国家,他的挚爱与激情,使他不能自扼于沉寂的书斋,而是带领学生投身抗日救亡之爱国洪流,辗转奔波于大江南北,所以他最初的著述,就是两部反映抗战的诗集《抗建新咏》(1945年出版)、《从军乐》(1944年出版)。因时之变,父亲诗法老杜,得雄劲沉郁之风;而其诗学研究,亦由诗、骚、汉魏、六朝凝收于唐于杜,在“生命存亡等毫末,但求国保不求活”(《长江行》)的深层忧患中,以诗人的热忱与坚韧完成《杜诗集评》和《杜诗新话》,惜百余万字的初稿毁于战火,每念及此,父亲均喟叹不已。

许永璋手迹


抗战胜利,大乱甫定,父亲于1947年举家迁居南京,任教于安徽中学(后合并为南京第六中学)。在繁忙的教学中,他拾掇旧稿,更制新篇。60年代初,父亲残身病体却焚膏继晷,完成了百万字巨帙《中华民族正气歌》,惜未待出版,又遭遇“文革”,旧稿新作,尽毁于“浩劫”。

1978年的春季,是中国政治驱寒还暖的季节,父亲与诸多受尽磨难的知识分子一起,迎来了他们“迟暮”的春天。正是这一年,父亲受聘南京大学,先后开设了“大学语文”“古典诗词格律”“杜诗选讲”等课程,受到学生的欢迎。被迫离开讲台22年的父亲,对突如其来的教学没有丝毫的陌生,只有更大的热情,因为他长久的隐忍期待,正是在“金针度人”的教学中体现其作为良师风范的人生价值和生命意义!所以在1978年至1988年这10年的教学过程中,父亲虽也在国内外学术期刊发表颇有新见的论文数十篇,但他的主要精力皆投放于课堂以及批改分内和大量分外的作业,因为他为能够满足莘莘学子的求知欲而自得、自足、自豪。特别是“杜诗选讲”课程,父亲潜心研究,建构起“分合勾连串讲”、“启发争鸣质疑”和“鼓励创作,亲身体验‘诗中三昧’”的系列教学方法,引起了学生的共鸣,使古老的诗歌艺术焕发出新的光彩。1980年,父亲获得南京大学优秀教学质量奖一等奖。1987年,他的杜诗讲稿经整理结集为《杜诗名篇新析》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1991年台湾地区天工书局重印此书,引起海内外学者的关注与反响。1988年以后,父亲退休居家,始重新汇总研习心得,相继出版《老子诗学宇宙》(黄山书社1992年版)、《许永璋唐诗论文选》(南京出版社1993年版)、《古史诗鍼注析》(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等论著多种。1990年5月,江苏省政府聘父亲为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同时还兼任纽约四海诗社顾问、桐城诗词学会名誉会长等职。父亲的学术成就,主要在唐诗研究领域,于中亦可略窥其学术个性。

首先,父亲治唐诗,明示出一条从实践到理论的过程。其二,以作品印证理论,于作品中提摄理论,是父亲受旧学真传而扬古绝学的一贯主张。其三,父亲的唐诗研究,杜诗研究比重最大,这固然与个人之专精有关,但从杜诗在唐诗之卓绝地位来看,含化“杜诗艺术”,阐扬“杜诗精神”,以集大成之杜诗为主干,羽翼百家,综会探讨,发微阐幽,恰是他为提挈唐诗之纲领,贯通唐诗之脉络的一种方法。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一生与诗为伴,尤其是在平凡的生活中,他总是用诗的灵性激发我们乐观向上的精神。我记得幼时,全家菜金只有两毛钱,青菜与豆腐卤就是餐桌上的主菜。面对日复一日的青菜,我们常食不下咽,父亲却作诗云“一样菜,两碗装,茎炒干丝叶做汤”,以诗灵启迪我们的心灵,在不经意中将艰难困苦的生计转换为安贫乐道的愉悦。父亲的诗教,伴随着我们的成长,我们每犯错误,父亲则以诗鉴戒,我们每有成绩,父亲给予的奖励就是诗。长兄执教兰州高校,编著教材《桥渡设计》,书成之日父亲有诗赞曰:“江淮河汉任纵横,桥渡精心设计成。桃李薪传无尽火,一年一度出金城。”二兄擅长篆刻艺术,曾被日本《朝日新闻》称为“篆刻巨匠”,父亲感而有诗:“成名宿愿果成名,陟彼高冈望远程。艺术精微穿溟涬,试持心镜照飞旌。”小兄第一部著作《杜诗学发微》问世,父亲题诗云:“杜密从何觅,杜诗学发微。千秋撑瘦骨,一卷耀春晖。今古成知己,江山共研几。姑苏曾夜话,此愿已无违。”我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登南京大学讲坛,父亲感于家庭前后四代从教,作诗勉励:“讲席生涯四代传,而今气象更新鲜。春风苏皖连齐鲁,不钓虚名种福田。”父亲人生的坎坷,缘于诗人的诚挚,他的情怀,充溢着诗的纯真,他以诗教我们为人治学,去追寻那“不钓虚名种福田”的人生真谛。

许永璋手迹


    (原载《南京大学报》2020年第21期)


(许结,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古代文学专业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辞赋研究所所长、中国赋学会会长、中国韵文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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