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冯致光先生的一些小事

发布者:徐月瑶发布时间:2019-09-05浏览次数:330

今年5月,在珠海南大校友会庆祝母校建校117周年的校友活动上,我提起一个老校长——冯致光先生,说起他对我当年转系的帮助。
       一起参加这场活动的,有从母校来的校友总会赵国方老师。他听闻后与我共同谈起了关于冯校长的一些事情,两人都深深地陷入缅怀的情绪之中。他建议我将对冯校长的回忆写下来,可以在其负责编辑的《南大校友通讯》刊登。我说,冯先生值得我们纪念,1980年代值得我们怀念,我愿意写写一两件事情。
       1981年,我考进南大物理系,读原子核物理专业。现在这个专业已经不招本科生。那年我17岁。1981年,17岁。一个是时代背景,一个说个人背景。时代方面是改革开始还没多久,改革热情还很高。后来曲钦岳当校长,冯致光当副校长,和这个背景关系大。至于个人,那就是对十六七岁的小男孩,专业选择是个很大的决定,影响往往超过他自己所能预料。当年要转专业,非常困难,转系更是困难。文科转理科,或者像我这种理科转文科,实在是匪夷所思那么难。
       冯先生是物理学家,他对南大物理系甚至我国物理教学有过特殊的贡献,比如他对大学教学改革的设想,获得过国家教学特等奖。上世纪80-90年代,他曾长期担任国家教委普通物理教材编审组组长,深思熟虑地推动了持久的全国大学物理教材教学改革,影响波及今天。冯先生对教材的重大改革,涉及思维方式的变化,对一代甚至更多的物理人才的培训,影响非常深远,这些很多专家有回忆,比如物理界的赵凯华先生,出版界的杨再石先生,网上都可以查到。我这里说的,是他帮助我离开物理系原子核物理专业,改读外文系英文专业的事情。回忆细节或有所遗漏误入,我尽量仔细回忆,尽量准确。

2008年冯致光先生在金陵大学建校120周年庆祝大会上

我第一次去见冯先生,是通过辅导员安排的,大约在1982年下半年。当时冯先生是物理系的副主任。在物理楼他办公室里,他和颜悦色。我和他说,读了一年的物理,心情很苦闷(被热力学第二定律害苦了),物理的成绩还行,数学学得辛苦,不想读了,想去读英文专业(我读了很多英文的东西,觉得读英文比较合适)。简单讲完,冯先生问了一下情况。那时他刚从美国回来不久,用英文和我聊了几句。然后他说,我没有意见,同意你要求转系,但是我只能代表系里的意见;外文系和学校怎么处理,你去跑跑看吧。得到冯先生的同意很重要。我于是找到教务处。教务处主任说,我们去和外文系沟通吧,估计机会不大;要是英文不行,其他专业你考虑吗。我说不考虑。他表示知道了。
       教务处没有一口反对,我已经很高兴。早在我入学的时候,教务处就通知我,你的语文和英语两门都免修。所以他们可能也觉得,我的要求多少有点道理。但是他们也知道,外文系不容易同意。我也理解。但是17岁的年纪,脑袋没那么复杂,想法单纯,做法也单纯。同学好友也说,外文系一个no,你就没戏了。
       的确过了几个月,我没等到任何消息。但不久发现冯先生升官了,当了副校长。具体时间不记得了。我又去北大楼找他。我说,我还想转系,现在你还支持我吗?他说,还支持,但是听说外文系不支持,你怎么说服人家?我说,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但是他们可以考我。如果还没办法,我甚至可以退学重新考回来。估计冯先生也有所触动,他说,你真要这样子啊,退学我是可以批准的,但是你最好不要到这一步。既然你提出考试,我就要再和外文系看看他们愿不愿意考你。
       也许,我一时冲动讲出来的话有所作用。教务处很快通知我去。主任说,外文系同意考你。先考两门:英语笔试和口试。两门都要90分以上,然后再考文科的其他几门。英语两门其中一门不到90分,就不行了。先考笔试,结果出来了再看有没有必要考口试。
       我当然同意,这是唯一的机会。同学议论说,这是人家给你一个拒绝的理由。对我来说,没什么选择,即使他们想不要我,出了很难的题目,我也没话说。
       我去考试,发现笔试确实不容易。但是过了几天,教务处通知我去口试。当时很紧张,口试老师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用英文聊了一会,问了些问题,问的什么完全不记得了。前后半小时左右。还好,他说,我会向系里汇报,你的口试通过了,到二年级去插班没问题。我一时无语,连谢谢都忘了说。
       我英语虽然免修了一年多,但是南大对免修的同学,还是准备了挺好的英语课,用英文专业的教材,全程英文授课,没有学分,也不要求去上课(attendance)。但是我基本都去上课了。我高考的英文成绩是广东省应届生里最高的分数,基础还是可以的。而且入学之后,也一直有听英语电台的习惯;口语在当时,虽然不是很流利,发音也不地道,但应该还是可以的。笔试方面,在物理系的课程,无论微积分、微分方程还是力学、电磁学,我都一直用图书馆借来的英文的参考书,还读了其他的英文书籍,所以阅读并没有放松,笔试也顺利通过。说起来,我得说句心得:理科的英文教材,阅读起来,比中文的更容易看懂。
       考过了这两门后,教务处主任就和我说,下面考的,就是高考文科的历史、地理(好像没政治)。你到图书馆去找找过去几年的高考题看看?不能不及格。你英语两门考的太好了,希望很大。我明白,感觉到实际上已经可以转系了。
       当然,我好好准备了一下去考试,都考过了。教务处约我说,外文系同意你转入82级去,你的意见呢?要我们帮争取一下转81级吗?会有点难度,因为81级的课程已经上了一年多,必修课你要补上,你学分虽然够,物理系的学分可以转过去,但是英文专业的必修课学分你没有。那年同学对的82级新生有些说法(那年是第一届高中改三年制的学生),我不太想去(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就是这样考虑问题)。觉得既然当初连退学都敢,我不如从一年级开始,和水平高的下一届新生一起读。就这样,一时的简单想法,就导致了我在可爱的南大读了六年。教务处说,好吧,这样就简单了,那你就等83级。到时候我们通知你报到。
       那个1983年的春天,美丽迷人。夏天也美丽。记忆里,每一天我都在图书馆里,看了半年的书。因为物理系的课可上可不上,外文系的课,还没有去上。我还是和物理系的同学住一起,还是讨论物理问题。到今天,我和物理系同学的关系,还是比外文系的密切。到了秋天,就到外文系报到去了,和新生一样。
       上面就是转系的过程。后来在校园里碰到冯先生,他总会打招呼,我在心里很感谢他。大校长从来没有架子。
       后来,还听外文系的老师说,冯校长开会说起过这个转系的事情,举过我这个例子。说同学的专业选择,需要有些自由。成绩证明,有些同学在自己选择的新专业,成绩很好,也开心。我听了更开心。我和爸爸妈妈说,他们也很开心。
       还有一次我有事去找冯校长的,是因为我一个朋友,在法律系留学的英国人Chris Lucas.他和我吐槽说,花了那么多钱来中国留学,住在留学生楼,接触不了什么中国学生,陪住的中国学生英语太好,他练不了中文,想搬到中国学生宿舍去住。我同情他,说,我介绍你去找副校长看看。就带他去找冯校长。冯校长听了,哈哈笑,说好,我来试试帮忙。后来Chris就住进中文系宿舍,满满的8人一间,没有空调也开心得很。毕业了很多年后,我常在他位于香港长洲岛上的寓所里度假,他还和我说起,那是他在中国最开心的一段时间,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他是唯一这样做的外国留学生。他说,即使冬天在南京关节炎不时发作,他也从不后悔。冯先生不但是帮了我跨文理科转系的,也帮了外国留学生住进了普通的中国学生宿舍。在当时,都是开了先例的做法。
       回头看来,80年代是个幸福的年代,改革开放,解放思想。冯先生参与和推动了很多改革。他思想开放,给了人们很多机会。我也是那个年代的一个幸运的人。幸运进了南大,也幸运得到他的帮助。前阵子看港大新校长张翔同学(1981级物理系同班)也提起,他在南大最受影响的也是冯先生。思想的解放,制度的改革,我们都通过冯先生,在南大这个地方感受到,也得益了。在南大还有很多其他美好回忆,但是他是这些美丽回忆重要的一部分。即使在快40年之后,我们都还怀念他。南京南大是我幸运的地方,多少年我都念念不忘。我毕业后离开了南京,但娶妻生子,也都在南京,还都在南大。冯先生的做事风格,也影响了我。对于初看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耐心地听,合理的就表示支持,甚至改变规则。这一点,我在工作里一直学习。这不单是与人为善,在日常生活和工作里,对自己,对机构的改革,都有重大的意义。
       感谢赵老师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仔细地缅怀冯先生。

    (文/周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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