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捞沉船 ——忆白湖军垦农场的一次特殊锻炼

发布者:admin发布时间:2022-01-20浏览次数:52

离开白湖农场已几十年,它离我已很遥远,但那段不平凡经历的浪花,总在记忆的长河里翻滚,它仿佛离我还很近很近。静下来,总想起那段峥嵘岁月,总想起那里的点点滴滴。

1970年夏天,南大在校大学生终于等到了大学分配,我被分配到安徽。分配到安徽的69、70届的学生,没有被分配到地方去,都被安排到白湖军垦农场,接受解放军的再教育。

白湖农场是我国特大型农场之一,位于庐江县境内。它本是个劳改农场,分为东大圩和西大圩,解放军入驻后,东大圩就成了军垦农场。与我们同时分去的有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上海师范学院、北京科学技术大学、合肥工业大学、合肥师范学院等高校的学生。东大圩就成了这几千学子学军的大课堂。

大学生连队共有18个,我被分在第7连。这个连队是由北京科学技术大学、南京大学的100来名女生组成的。南大的学生,除了我们中文系5名女生外,还有政治、历史、外文、化学、生物、物理等系的几十名女生。教育我们的是12军34师派来的几位解放军。

从踏进白湖农场到再分配,我们一年半没有出过农场,甚至除了下田干活和军训外,我们都没有离开过营房,也没有家人亲友探访。在那一望无际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农场里,我们“摸爬滚打”,接受着正规的军训;我们栽稻割麦种果树,进行着严酷的劳动锻炼。

那个年月,经过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后,我们虽然三观被刷新,但尊敬解放军和信任解放军却一如既往。连长说:“部队是个大熔炉,任何人在这个大熔炉中都能百炼成钢。”我们相信他的承诺;指导员说:“吃得白湖苦,方知天下甜。”我们相信他的教诲。艰苦的生活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精神状况,经过几个月的锻炼,我们这些一向以高校骄子自居的女生,已经变成能够吃大苦、耐大劳的娘子军。我们慢慢习惯了这里的军垦生活,有人用一幅对联给我们大伙画了个像:“晴天出工,眼睛一睁干到熄灯不叫苦;雨天学习,阅读毛选斗私批修不留情。”

如果每天下大田的繁重劳动,正在砥砺我们的意志,那么有时去完成一项意想不到的任务,便是一次特殊的锻炼。一场大雨给我们带来了这个锻炼的机会。

那天,下了一夜大雨,清早起来,我们见营房前的坑坑洼洼的泥地上积满了水,心想今天又是在家学习的好日子。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哨声响起,我们条件反射似地纷纷从低矮的平房中冲出来,几分钟就集合好了队伍,然后稍息、立正、报数、唱歌。例行程序走完后,大家鸦雀无声地静候首长训话。这时,连长走到我们队伍前面,开门见山地对昨日情况作了几句概括性的总结后,忽然声音提高八度说:“今天有个特殊情况,大雨把我们一只装有石块的铁皮船压沉了,必须马上把它打捞上来,否则船陷到河底淤泥中越陷越深,就捞不上岸了。我们不能让国家财产遭受损失。大家有没有信心把它捞上来?”下面齐声答:“有!”

连长接着连问了三个“有没有”,嗓门越来越大;我们接连回了三个“有”,声音自然也是越来越响亮。情况就是命令,我们坚决执行。

连长看着我们群情激昂,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颔首笑了笑,让三个副排长安排出勤人员,于是各副排长出列分别点了几个人名,我也在三排副安排的人员之中。连长最后指定由我们三排的排长带队前往。

大家照例围成一圈吃早饭,平时要求蹲着吃的,今天因为地上有一滩滩水,大家就站着吃。吃过早饭,其他人都回寝室了,我们准备去捞船的就地排好队,整装待发。

其实,“待发”是实情,“整装”是虚话,我们用不着“整装”。一来,我们不可能有防水服装来换上;二来,自从进了白湖农场后,我们穿著很随意,平时大多数人穿着自己带来的各式衣服,少数人穿着部队发的唯一的一套黄色旧军装,军服嫌大,就在腰间胡乱地扎根草绳。而且每天要穿的衣服头天晚上就拿好搁在床边上,早晨起床后分分钟就收拾停当。早晨穿上身的衣服就是一天的行头,出去干活不需要换装,不需要任何装备,随时可以出发。

我们排着队出发了,这是我们连的优良传统,无论去哪里,只要有几个人,就得排着队鱼贯而行。不仅要排着队走,而且还得唱着歌。这不是形式,而是军规。这天,由北科大的一位女生(连队的文书)领头,我们唱起了《打靶归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mi sao la mi sao,la sao mi duo lai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这支歌是我们排队行军时必唱的,不管是出工时还是收工时都得唱,这歌一唱就仿佛心情舒畅、豪情满怀。今天特别需要这样的心境来支撑和鼓舞我们的士气。所以我们唱了一遍又一遍。大家越唱劲头越足,迈着矫健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那架势,好像一个斗士奔赴战场一样。

到了目的地,看到一条并不很宽的小河,浑浊的河水还在汨汨流淌,河上不见船的踪影,只见有根竹竿横在岸边。三排长告诉我们,船就沉在这里。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不失为领导有方。三排长要求大家献计献策,共克难关。我们这十几个女生,不管是学文的还是学理的,对于这活,都是门外汉。过了好一会,一个北科大的女生说:“要是弄根铁棍来,我们可以把石块垒起作支点,将船撬起利用浮力将它拉上来。”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科学道理,但很快被否决了。太天真了,这个时候从哪里能弄来这样一根定海神针?即使有,我们也使不好这根金箍棒啊!大家挖空心思琢磨来琢磨去,也没有想出一个好招来。最后三排长果断决定,说:“大学生战士们,我们只好用笨办法,将石块全都搬出来,再拉船上岸!”

一场娘子军水中搬石的励志剧开幕了。这时已入深秋,我们都已穿上了棉衣,这冰冷的河水,对大家来说无疑是个严峻的考验!

三排长首先下了水,一个透着一脸稚气的毛头小伙子,在我们这些二十好几的女大学生面前还是个小弟弟,却表现出男子汉的刚性和担当,表现出解放军的坚强意志和非凡魄力。他顺着竹竿的指向,很快就看到了船。

“同志们,大家排成队下水,我这里石块一捞出水面,你们迅速往后传,速战速决!”他自己捞石块,让我们往后传,这就是他的办法!这种身先士卒的铮铮话语,真个能掷地有声!在我们听起来就是命令,就是冲锋号!

我们很快依次下到水里,慢慢往排长方向走去,水没过了小腿,又没过了大腿,一阵钻心的疼痛传遍全身,这时我们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彻骨透心寒!有的不由自主地眼里噙满了泪花,有的下意识地咬着嘴唇,谁都没有吱一声。于是我们忍着噬骨的寒冷,开始搬石块。这时,最好的武器,不用我说,读者也会猜得出,自然是毛主席语录啦,我们齐声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我们一直这样喊着,不用别的话语,只用这四句话,就能表达我们此时的心情,就能使我们坚持下去。有的声音开始颤抖,也仍然喊着,三排长也跟着我们喊着。

在久久不止的喊声中,我们终于把石块搬完了,大家拽着船沿把船拉上了岸。在船拉到岸上的那一刻,有两个女生激动得相拥而泣,其他的人笑着喊着:“我们胜利啦!我们胜利啦!”由于水不是很深,我们大部分人的上身没有浸到水,虽然大家脸色铁青,一副狼狈相,但仍精力不减。只有三排副钱金龙,我们南大中文系的小学妹,上衣湿了大半截。她个子小,干活却是把好手,平时干什么活都一马当先,今天也不含糊,照样走在前头。往日我们常笑她这个安庆人把“鱼”读成翘舌音,今天她讲什么都卷起了舌,我们却没一点笑意,都心疼地劝她赶快回连队,她却说你们看看三排长吧!

这时我们发现三排长脸色发青,嘴唇发白,走路两腿僵直,他冻坏了。他从水里捞出石块的时候,整个手臂浸泡在水中,上身的衣服几乎都湿透了,可以想象得出来,他忍受了怎样的疼痛,他用多大的毅力才坚持到最后!有两个女生不由分说上前架着排长,朝营房走去。我们每个人都打心底里敬佩这位小战士,真想喊一声:“解放军万岁!”

炊事班的同学为我们准备了红糖姜茶,我们喝着茶,缓过神来,但脑海里还在闪现刚才发生的一幕幕画面,这在以前是难以置信的事呀,而我们现在居然在这种特殊训练中经受住了一次特殊的考验!

这样的锻炼刻骨铭心,这段军垦生活永生难忘!

    (文/中文系1969届 潘裕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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