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告别的聚会|1984-1988年的南京大学(结尾篇)

发布者:jfx发布时间:2020-10-30浏览次数:10

“在人生的过程当中

会有无数的车站

从起点说那是永恒

从终点说那是短暂

有人说人生

纵然是多变化

有人说人生

纵然是多奇妙

有时聚 有时离

何必去

寻烦恼 添忧郁”


这是上世纪80年代的一首歌,我很喜欢,30多年过去我仍然常常哼唱。除了带着80年代鲜明风格的节奏和旋律外(其实带有港台歌曲风格),我每每感叹歌词道出的启示——一件事从起点看和终点看,往往会得出完全不同甚至好笑的结果。


四年大学生活结束,很快到了分手季节。其实从那个时候看,四年并非短暂。夜幕垂落的冬天,我们背着黄色帆布书包、裹着草绿色军大衣,踏着积雪从南园穿过汉口路到北园去自习,不完全是为了求知,还可能是可以打发那十分寂寞的夜晚(除了读书没有别的事,更没有手机可消磨);在知了鸣叫的晌午,我们奔跑在南京各高校足球场,不完全是响应“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号召而强身健体,却可能是为了消耗多余而旺盛的精力。时间漫长,百无聊赖,我们觉得生活似乎静止不动、接近“永恒”,除非那一对对悄悄地沉湎于温柔乡的俊男靓女。


当我们觉得人生是一瞬间时,往往是我们到了不惑之年或年过半百——你会觉得相比于瞬间的几十年,那个“四年”真的是一刹那!

最后一学期主要学业是实习和撰写毕业论文。尽管我大学第一学期就申请到家乡丹徒县人民法院实习,但真正接触实际工作是从我到雨花区检察院实习开始的,其他同学也分别到市区两级检察院和法院实习。我每天早上被塞进33路电车或16路公交车,肉夹馍般地从珠江路到雨花台,傍晚再从雨花台饥肠辘辘地返回,经过内桥时,会看到拾级而上的内秦淮河两岸居民进入他们破旧的房屋。


我在起诉科做见习检察官,跟着导师倪端。科长姓潘,转业军人,待人很好,做事与他的头发一样一丝不苟——尽管没有几丝。分管检察长是何素素,十分消瘦但极其精干,常到科里与他们商量案件。直到去年,我党校同学、原南京市政法委书记刘志伟才告诉我她是我中青班同学何方的姐姐。


在实习期间我学会了万恶的抽烟。在我看来,“万恶烟为首”,因为“烟”不但伤己,还伤人;“烟”不但伤身,还花钱;“烟”不但白天抽,晚上也抽;“烟”不但一个人抽,还两个人抽,有时“众抽”,别的恶,似乎还不至于此。我先抽长江大桥,再抽中原,工作后再抽茶花、大重九、黄果树、石林、阿诗玛、黄红梅、红塔山、红南京、紫南京、金南京,顶峰时期抽苏烟,中间抽过几年白色万宝路。后来不知道哪个始作俑者开始抽国外女人才抽的细烟,我怀疑这一定是从上层往下层带动的风尚,我也弃粗从细,直到今年年初因为疫情宅在家里不上班、不外出,与夫人时时刻刻在一起,被全面从严、零容忍、全覆盖地监督着,索性戒掉。


倪端是南大家属,我和他几乎每日同车来回。他对我非常好,我对他也十分敬重。我们共同办案,一起出庭公诉,这对我是个极大的锻炼机会。参与办理的有打架、偷窃、重婚、强奸案件,更有在雨花台烈士陵园乱搞男女关系的令人恶心的恶劣案件……在我从头至尾协助办理的第一个案件中,我们在西善桥法庭起诉两个打架斗殴的被告小青年。当我去雨花区看守所提审,他们都哭着跟我们说:“千万不要判我有罪,千万不要让我进监狱,我一进去这一辈子就完了……我出去一定痛改前非……”然而,他还是被判处有期徒刑。


我后来知道自己的短处,毕业时未选择去司法系统工作,而选择了文化系统。在新闻出版局版权处工作多年,经常参加反盗版执法行动,常常和省工商局的梅江南一起去(梅江南兄弟姐妹的名字分别是梅江后面各加一个东、西、南、北、中,她弟弟梅江中曾是总书记赵的翻译,十三大闭幕式记者招待会上光芒四射,最近成为美国总统候选人拜登的同声传译)。


有一次到盐城,查到一对兄妹刚开业的盗版录像店,看到哭泣的姑娘和崭新的录像带,我不忍下手没收,遭到老同志的批评。这更加重了我不从事执法行业的决心。从孩提时代起,我从来没有梦想做“在人间已是癫、何苦要上青天”的包大人,而是十分喜欢三国里面的那个没有什么贡献、却频繁出现的鲁子敬。


中国人喜欢下结论,西洋人喜欢搞实证。孟子曰“夫术不可以不慎”,强调职业选择要谨慎。他的结论二千年来没有被中国人论证,却在美国得到了实证。美国心理学教授让某大学法学院学生一分为二,一半模拟狱警实习半年,一半模拟囚犯实习半年。半年后,模拟狱警的学生自信心满满,喜欢教训人甚至打人,而模拟囚犯的学生胆子越来越小,行为越来越猥琐。


倪端既聪明,又有激情,对我择业、学习、谈对象都影响至深。我女朋友毕业后到南京,我们曾经去看他。他后来调到南京市检察院,我曾骑着自行车,出汉中门往西,沿着水稻田到江东门寻找他,没有找到。1997年,我、省检察院同学朱昊和他三人见面喝了一瓶酒,此后便各奔东西、杳无音讯,据说他被中纪委抽调到各地去办案。而雨花区检察院起诉科的小樊和我有30多年的友谊,我曾经写了一篇“金陵人物志——小樊”,很受好评,在此不表。


实习完毕回到校园,开始撰写论文。导师张淳老师当时还是讲师。我撰写的论文是“浅议相邻权”。相邻权是物权的一种,即使现在也很少有人论及。我对此感兴趣的原因,不仅在于邻居树上的苹果在我家落下我能否大快朵颐、我的鸡跑到邻居家生了蛋邻居可否煎鸡蛋这些搞笑的事,还因为当时国家分田到户,我假期回家种田,每每遇到因为上下游流水多寡而引起纠纷,因而带动我对此类事件的思考。


我之前很少写论文,写论文仿佛写文章。张淳老师读到我的论文后扑哧一笑,说我论文深受苏联文章影响,尤其是大段议论。


张淳老师是重庆人,又是北大法律系毕业,这双重因素决定了他淡定而潇洒。我毕业后常常向他讨教民法问题,因为工作关系也而和他一起探讨版权法。1991年,我们师徒俩的论文共同入选全国版权学术年会并在会上宣读。在大连回上海的海轮上,我们都晕船不止,唯独张老师却在乘风破浪地边饮酒、边啃鸡大腿。



我和张淳老师的论文


我工作后,遇到一批北大毕业的好友,除了张淳老师外,还有大作家黄蓓佳、大学者程章灿(均为中文系)、名法官宋建(法律系,总理同班同学)以及朱超、孙建红律师、朱志勇兄(均为法律系),等等,他们的特点非常明显,为人谦逊而超脱,有时候有点佛系,独立思考并持有自己的操守,绝不人云亦云,但又不喜与人争,显示出大多数同胞难得的“和而不同”的气象。


不像大多数男老师猴急,张老师长期不谈女友,反倒优哉游哉。我曾几次想给他介绍女友,他都笑着说:“何必过有拘有束的生活?!活着就要尽兴!”这让我们这些数日未见女友便像数月没有闻腥的猫一样难受的小杆子顿感境界低下。


我和张老师20余年没有见面了。最近看到法学院对他退休的集体祝福微信,知道他还很好,心里十分高兴。


论文写完就到了离别的季节。无非是喝酒、写留言、拍照片、留纪念册。我们在校门口拍毕业合影,曲钦岳校长出席。那个时候没有隆重的毕业典礼,只是在教学楼一间教室里举办可有可无的最后一次班会,作为班长的我主持了那次班会,黄庆麟用他的美术字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毕业典礼”四个大字,然后一个一个地发毕业证书。没有袍也没有帽,没有衣冠可以抛,身上仅一件汗衫,如果脱掉朝上抛就会出现裸奔的景象。



告别酒宴上总是有人喝醉,有人哭有人笑。说是酒宴,只不过是订在南园西侧的小黄楼饭店,价格便宜,毕业季每天爆满;或是各人用饭盆打菜到宿舍聚会,喝一、二元一瓶的泗洪特酿或分金亭,酒杯就是茶缸,不是茶杯。


分手的时刻到了,没有大巴集体送行,大家都是在不同的地点和不同的时间离开。有的去下关码头,有的去南京西站,有的去南京站,有的去中央门长途汽车站,还有浦口火车站的,就是没有人去飞机场。不经意,校园两三天就突然空了。而我也第一次去北京远行,在那里有和我同期毕业、等我一起游玩的女友。



10年一闪而过。到了1998年,我们无比焦虑、无比兴奋地举办了毕业十周年聚会。我们唱着那年最流行的“相约98”的歌曲相互拥抱、相互凝视、牵手跳舞。毕业最初十年是最不稳定、变化最大的十年,大家从温室中走向社会,接受风吹雨打,有的情人被打散了,有的身体被打坏了,有的价值观被打碎而出事了,但大多数人都经历了风霜,顽强茁壮地成长。


后排站立者自左往右:夏燕星(会计),许江教授,王松庆(办公室主任),沈祚芬(教务员),贾美荣(科研秘书),王丽娟(法学院党委书记)


前排坐者自左往右:钱大群教授,戴奎生教授,王凤瑛(图书馆职员),王毓骅教授,蔡瑞娣(图书馆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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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启国大概是最好的树木,十年长成。我和国儿(如皋话)是至交,有完全一致的价值观和几乎相同的处事原则,性格皆温和不烈,无话不谈。三十余年,我每次去南通他都来看我,然后彻夜长谈,而我也每每订上标准间,以备我们谈累而卧。我们去芝加哥大学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他们夫妇也从多伦多驾车赶来欢聚。


印启国儿子结婚,我们前去祝贺。左起:徐海、顾琼、孙鸿怡老师、陶宏


处事像菩萨一样的老印,想不到有金刚般的勇气,不像一般的青蛙在温水中享受而浑然不觉。他敏锐地察觉到危机,毕业后很快离开原来分配的国营企业而自闯天下,成为卓越企业家。1998年6月5日,他开了当时我闻所未闻的贵州产“云雀”牌小汽车到南京聚会,拿出一叠票子赞助10年聚会。


珍珠泉边的印启国


正如我反复唠叨的那句歌词一样:“在人生的过程中会有无数车站,从起点说那是永恒,从终点说那是短暂”。毕业的最初10年,其实还是人生的起点,因此,聚会上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凝视着对方,纷纷说“我们都老啦”,今天看来不免好笑;而张理老师说起并在留言上说“同学们,我永远为你们留着长辫”就更好笑了——二十年再聚时,她就变成了短发,但直至今日,热情爽朗不变。


前排蹲着的美丽的张理老师


我与汪政


数月前,我曾经和文学评论家汪政谈起我这最后一篇的标题。告诉他我非常喜欢此标题,他却建议反过来用“为了聚会的告别”,以示聚会是目的,告别后还会聚。我理解他乐观主义气质,而我不以为然。我不仅是因为喜欢昆德拉这部小说,还因为我总是觉得人生聚少离多,最终都会离别;离别是常态,是永恒,聚会是短暂,是难得。无论是贫穷、小康还是现代化,无论是西方和东方,离别之苦是永恒的。因为要告别,所以要聚会;即使会告别,我们也聚会——大学四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为了告别的聚会。(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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