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袁传宓教授上黄山

发布者:徐月瑶发布时间:2022-04-19浏览次数:10

1965年夏天暑假前,我们68级生物学系动物专业全班二十多人跟随袁传宓教授奔赴安徽省的著名风景区黄山进行脊椎动物学野外实习。

脊椎动物学是我们这个专业最重要的专业基础课,大二上了两个学期,课任教师是袁传宓教授,我是班上的动物学课代表。

平心而论,我个人认为,袁教授的脊椎动物学课程是讲得最好的,他备课认真,条理清晰,口齿清楚,普通话标准,声音洪亮,语速不快不慢。更重要的是专业知识丰富,理论联系实际,而且重点突出,主次分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形象、声音、动作、板书至今犹历历在目。作为课代表,加上兴趣爱好,我与他的接触比其他同学要多一些。南大鼓楼校园的环境非常好,尤其是北园教学区,环境幽静,树木繁茂,有很多鸟类等野生动物生存其中,而且不同的季节种类还不完全一样,以鸟类来说有夏候鸟、冬候鸟、留鸟和旅鸟等等的区别,这些课外的活动进一步增强了我对动物学的喜爱。我经常去校园里观鸟,因此也经常去请教袁先生,袁先生总是放下手上的事情回答我的问题。从来不曾有厌烦的表情。使我学到了不少鸟类学的知识,增添了我学好这个专业的信心和决心,也使我初步体会到了为人师表的尊严、荣耀和多于常人的付出。

后来,我在袁先生的指导下买了一些专业参考书,例如郑作新的《中国鸟类系统检索》、我们生物系教授王希成先生参加编写的《中国鸟类图谱》,还有哺乳动物、鱼类和爬行动物等图谱。所以,我对这次的黄山野外实习充满了期盼。我所买的这些工具书一直保留并使用到现在,几次搬家都没有舍得丢掉,现在写一点科普小品和回忆文章还经常能用得上。

对于黄山的实习,袁先生作了充分的准备。他派助手先去黄山,在黄山脚下的汤口县联系落实生物标本制作场地以及食宿等后勤事宜。他亲自制订野外实习路线,亲自编写了厚厚(一寸厚)的一本《黄山野外实习手册》用钢板刻写油印发给我们,人手一册。从编写、刻写、校对到装订成书,花费了多少精力那是不言而喻的!出发之前,袁先生专门给我们交代了注意事项,从教学讲到生活,讲到安全,谆谆教导,语重心长,其亲切之态,犹如自己的子女。关于实习的内容和经过,《南大校友通讯》总第85期《我在南大上学五年多》一文中已有所述,这里不再赘言。

我们的实习地点其实并不在黄山上,而是在黄山的周围,在太平县和汤口县的崇山峻岭和丘陵中。期间,袁先生带我们上了一次真正的黄山。

那是一个晴朗温热的夏日,我们跟随着袁先生来到了黄山脚下。我那时才二十出头,年青气盛加上对黄山的无知,当袁先生提出要上天都峰时,我毫不犹豫的举手报了名,民谚说“不登天都峰,等于一场空”,我那时是新生的牛犊不怕虎。天都峰是黄山七十二峰(36大峰36小峰)中最为惊险的山峰。从半山看,有一景点称为“五老上天都”,是五位老人拄着拐杖奔向天都峰的造型,这个场景的意境很美,很令人艳羡。但到了身临其境的天都峰下就没有那么优哉游哉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上天都峰并不是我脑海中想像的那么好玩!人们都说天都峰是“飞鸟难落脚,猿猴愁攀登”的禁区,素有“天子的都会”之称。通往天都峰的路只有一米多宽,长三四十米,两侧各有一根齐腰高的铁链子。要是在平地上,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但这里仅有两根铁链可以凭借,脚下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一阵山风吹来,身子直打晃晃,连铁链也跟着摇晃,那个惊险真难以形容!这就是名闻遐迩的鲫鱼背。在鲫鱼背之前还有一段坡度达到85度的山壁,而且凿出来的山道很狭很陡,几乎只能供一人上下!这是我五十多年之后的回忆,不一定准确。根据我手头《黄山风情录》和《黄山传奇》的记载,天都峰景点是1937年9月开辟成功的。“鲫鱼背是一段突兀隆起的峰岗,长约30米,高约25米,形似鲫鱼之背,(那道25米高峰岗)最险处垂直角度竟达85度左右。上面纯石无土,两边陡峭如劈,深壑万丈,险不可测”。这段文字记述可以修正我的不太准确的记忆。

袁先生要我们站好队,他点了十来个同学可以上天都峰,我幸运也在其中。看看这个令人心悸的通往天都峰的近乎垂直的山道和鲫鱼背,我不禁有些胆寒。“鲫鱼背”,从名称就可以看出惊险程度!

开始攀登了,先要攀上高约25米、85度、两尺多宽的峰岗陡壁。凭着一股子冲劲,我跟着袁先生和前面的同学一个踏脚(也称台阶,南通方言称“踏”或“踏步”——见南大中文系学长陶国良先生主编的《南通方言词典》)一个踏脚地越过了85度、几十个踏脚的陡壁,接着向30多米长的鲫鱼背冲击。心惊胆怯地走完了鲫鱼背,我们十来个学生和袁先生站在了一起,我看看自己,已经是一头一脸一身的大汗,除了体力的巨大消耗还要加上紧张,而紧张可能是更主要的消耗。回想起来我几乎是小跑步式的通过鲫鱼背的,一直向前,向前,向前,不敢向两边的万丈深渊那怕是小觑一眼。直到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每每回顾当时的情景,我都感到不寒而栗,十分的后怕!登上了天都峰,环顾四周,除了我们上去的师生就是石头、铁链、小树和野草,还有就是云雾和山风,之外什么都没有。但却让我体会到了什么是“无限风光在险峰”,什么是天都峰“回首白云低”的雄姿。什么是不险不奇、鬼斧神工的大自然,为我之后克服学习和工作中的困难增强了信心:再难也难不过鲫鱼背和天都峰!

上山容易下山难,此话绝非虚言。我们下天都峰是原路返回的,“下山难”让我有了深切的体会。首先是还要走一趟鲫鱼背,这是下天都峰的独道,也就是说不走鲫鱼背就下不了天都峰!回首观望,鲫鱼背已在云雾缭绕之中,两边的铁链似乎还在山风中晃荡。咬咬牙,镇定一下心神,跟着袁先生和前面同学的脚步,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凭借着两边的铁链,走完了这一段回头路!其间,睁开眯缝的双眼向两边的悬崖扫视,顿时心跳加速。乖乖隆的咚,太可怕了!连忙收回视线,稳定一下情绪,迈开小碎步,跟着前面的人流,走完了这三十多米惊险的路程。资料显示,鲫鱼背上有一段两米多宽的断崖,是用木板搭起来的,但我来回两次都似乎不曾见到,也不曾有过木板上行走的感觉。其他同学也未曾说及,不知是怎么回事。

接着是85度的那一段陡壁,上来的时候没有多在意,二十多米,双手依持着铁链,很快就走完了。下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双手是抓着铁链,但是站立着的身体却无法从上一级踏脚(台阶)移到凹陷在崖壁里的下一级踏脚。抬起腿来,整个人似乎要从石壁上摔下去,这种恐惧的感觉令我再次心寒不已,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双手紧紧地握住铁链不敢动弹,怎么办呢,看前面有同学采用“坐姿”下去,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学起来:屁股坐在上一级踏脚里,两脚伸向下一级台阶,伸出一只脚到再下一级,然后靠着双手拉着铁链的力量和腰腿的力量,将身体微微抬起,和腿密切配合着下伸到凹缩在崖壁里面的下一级踏脚上,屁股坐到了下一级踏脚上,然后再向下伸脚……就这样,交替着用很不好看的姿势完成了一级一级踏脚下降的动作。所幸高度有限,不一会儿就用坐姿“坐着”“坐完了”这一段路程;同样,下来之后也是一身的大汗,这应该是热汗和冷汗交替了。还算好,运气不错,大家都安全,没有出任何事故,我看到袁先生似乎也轻轻地出了一口长气。大概这就是责任吧,带队老师的责任大着呢!后来在我的工作中也有数次带队出去学习、参观、实习、游览,虽然没有黄山鲫鱼背那么的惊险,但每次都有重任在肩的感觉,唯恐有考虑不周,关顾不到之处。每当此时,我总要想起袁先生带领我们的黄山之旅,感慨系之。

资料记载,1984年7月1日,“开通了一条2华里长的天都新道,为游人解决了问题。现在,新道、旧道两路登山,形成对流,大大缓和了游人拥挤的状况,保证了游人的安全,缩短了往返时间”。

我第二次登黄山是三十多年之后。其时天都峰新道早已建好,但我已届退休,身体大不如前,不要说上天都峰了,就连坐缆车也有了恐高之感!因此也不敢去尝试什么天都新道了。

袁先生身体很棒,他喜爱打猎,星期天有时去长江边上的八卦洲去打野兔。爬黄山,他比我们二十来岁的学生都快,特别是有一段称为阎王壁的地方,这里的坡度也有八十多度,几乎垂直了,现在想来也都很后怕!不少人要手脚并用,弯着腰才能攀登上去。眼睛还不敢乱看,尤其是不敢向下看。袁先生身揹猎枪,腰围子弹袋,挺直腰板走在最前面,把我们甩开了数十米的距离。

似乎下山时没有走阎王壁,而是走了一段百步云梯,有人说是三百级,有人说是二百级,有人说是百余级,反正走上第一级看不到最下一级,一眼看下去就是一级一级宽阔的台阶。论地势也不陡,材质是是混凝土浇铸的水泥板,还是石板,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准确地说不是记不清楚,而是当时就没有弄清楚。反正是又宽又厚,大小长短一样,都是灰白色、平平整整的。在山路上有这样的台阶,真有些意料之外。我与大家一样,认为这段路一定很好走。但走了几十级以后就出现问题了,那是一种“飘”的感觉,脚抬起后似乎落不下去,好像不会走路了,用我们南通的方言来说就是产生了“望空感”。虽然坡度不大,却也有要“摔跟头”的感觉。越向下走腿脚越不听使唤,整个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就像喝醉了酒一样。“下山难”让我又体会了一把!唯一的办法就是慑定心神,放慢脚步、调整体态,尽量把自己的身体平衡控制好。紧跟着袁先生走完了最后一级,又是大汗淋漓,疲劳之极。

在黄山实习期间,每次出野外,袁先生都走在队伍的最前,他一边走一边给我们讲课,他的学问之深厚,专业之熟稔,见识之广博,记忆之精准,表述之确切,语言之精炼,无不让我惊叹不已。

我们当时住宿的地方我已经记不清楚,只知道是黄山周围的山区,有个学校,已经是暑假了,没有学生。好像还有个老中医替人看病开药,老医师有个年青的学徒,天天大早起来背《汤头歌诀》我就觉得学中医也挺不容易的。后来在药厂工作,翻一点中医药书籍,看到了其中的《汤头歌诀》冷僻而拗口,好多名词都是晦涩难念的。觉得背医书比背英语还难,倒是生物学中的拉丁文学名与其有些相当,也挺难记的。不过,印象中我记拉丁文学名还是可以的。记得经常中午与同班同学林世雄去打开水,一路来回两个人都在讨论和强记动物的拉丁文学名,现在回想当年的情景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虽然记不得地名,但我们实习住宿的地方还是很不错的,离住地不远有个小溪流,河水出奇的清,一天到晚不停地流淌,没有一点污染的痕迹,我们男生晚上就在这里洗澡,真正的爽。水不深,水底是黄沙,黄灿灿的,一点杂质都没有,太自然了,太环保了,太清洁了!水温也正好,太好了。伙食也很好,荤素搭配。印象最深的是葫芦瓜烧豆腐汤,葫芦瓜是当地的一种很普遍的蔬菜,像丝瓜一样在篷架上生长,样子有点像长长的茄子。煮好的葫芦瓜豆腐汤清香可口,既下饭又解渴。真要谢谢袁教授,替我们找了这么一个好地方,一个终身难以忘怀的地方。

实习期间,先是听说生物系领导打来电话,询问实习与安全情况,嗣后又接到校部有关的通报,说是有一所大学生物系的师生在安徽黄山地区实习,有一位同学被山里的五步蛇(蕲蛇)咬伤,因山区交通不便误了时间而未能抢救过来,学校和系的领导着实担心了一番。原来这是另一所大学的,虽是虚惊一场但也给大家敲了警钟。袁先生再次开会,进一步阐述安全措施和要求,幸好我们不曾有事,大家放下心,愉快回南京。完成了一次很有收获的、终身难忘的野外实习以及攀登黄山的经历。

    (1968届生物学系动物专业 达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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