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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学习生活杂忆-南京大学校友网

发布者:系统管理员发布时间:2013-11-20浏览次数:1052

光阴荏苒,岁月流逝,弹指一挥间,我已步入耄耋之年。回首往事,六十多年前在中央大学(南京大学前身)读书时的情景常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尤其是一些印象很深的人和事至今仍难以忘怀。

一、两位引路人

经过缜密的思考,最终我选定以国立中央大学地质系作为自己的升学目标。这绝不是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高中毕业前后就已立下的志愿。由于抗战取得胜利,中央大学即将由重庆迁回南京,我仿佛看到实现这一愿望的曙光。

1946年夏天,中央大学复员后开始在南京招生。当时的中央大学属于自主招生,非常难考。由于沦陷区积压了大量学生未能及时升学,共有3万人报名,仅录取500人,平均60人当中才录取1人。由于我做了比较充分的准备,很幸运地考取了中央大学地质系,从此走上了从事地质科学的道路,应该说这是我的人生道路上一个很重要的里程碑。

我之所以选择地质科学作为自己毕生的追求,主要受两位前辈的影响。一位是丁文江先生,他是中国地质科学的奠基人之一,江苏泰兴人,早年留学英国。1936年,丁文江在湖南沿粤汉铁路调查煤矿时,不幸因煤气中毒去世,年仅49岁。丁文江去世时,我才9岁,还在小学读书,我到了高中时才知道他的事迹,对于家乡出了这样一位名人,感到很自豪,同时产生了将来也要像丁文江一样从事地质科学的朦胧意识。

对我影响较深的第二位前辈是谢家荣先生。他写了一本书《地质学》,里面有大量的图片,显示美妙的地质现象和祖国的壮丽山河。有一天,我在一位同学家中偶然看到了这本书(因为他的叔父是一位地质学家),我被这本书深深地吸引住了。就这样,我坚定地立下了要从事地质科学的志向。

二、大学生活点滴

当我手捧国立中央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心情万分地激动,我当年立下的志愿终于实现了。由于学校的准备工作跟不上,新生于1946年10月才报到,比往年推迟了一个月。当我首次跨进中央大学的校门时,一切都感到那么新鲜。我佩戴上了中央大学的校徽,校徽上面有校门、大礼堂的标志。正是这一时刻成为我毕生从事地质事业的起点啊!

国立中央大学拥有七个学院:文学院、法学院、理学院、工学院、医学院、农学院和师范学院。其中,理学院拥有八个系:数学系、物理系、化学系、生物系、地质系、地理系、气象系和心理系。中央大学地质系源自国立东南大学地学系,包含地质、地理和气象三个学科。1930年1月,中央大学地学系一分为二,成立了地质系和地理系(含气象学科)。中央大学地质系不仅历史悠久,而且教师阵容很强,但规模却不大,学生人数较少。当时,地质学在社会上被视为“冷门”,这与国民党政府长期热衷于打内战,不重视经济建设有很大关系。

中央大学校园分为本部和分部。本部设在四牌楼,分部在丁家桥。医学院、农学院和一年级学生在分部,其余都在本部。分部的条件较差,一年级新生住的是简易平房,一百多人住一个大统舱。分部的教室、图书馆也一律是平房。本部与分部之间每天开几班交通车。交通车是用卡车改装的,敞篷,车厢里放几条长板凳,这和今天的豪华型校车不啻有天壤之别。

一年级的课程大部分是通修课,有语文、数学、物理。英语分两门课:一门是英语阅读,一门是英文作文。还有一门课“三民主义”,尽管主讲教师很卖力,但大家对这门课还是不感兴趣。本系课只有一门“普通地质学”,属于地质学的入门课程。化学、分析化学和普通生物这三门课属于二年级必修课。中央大学的学风非常严谨,几乎全部课程均由教授担任,除了课堂讲授外,还十分重视培养学生的动手能力。例如,二年级的生物学实验课就不好对付,教师要求我们在显微镜下一丝不苟地描绘细胞的结构、草履虫的形态等等,担任实验课的助教认真批改实验报告,仔细地审阅我们的素描图,发现画得不正确的地方,就用红笔做个记号,要求我们对照实物重画,直至逼真逼肖为止。

到了二年级,我们就搬到四牌楼本部了,教学与生活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科学馆是理学院的大本营,地质系在科学馆三楼,教室与实验室合一使用。从二年级起,地质类课程逐渐增多了起来。但核心课程只有几门,包括矿物学、岩石学、光性矿物学、古生物学、地史学、构造地质学、矿床学和找矿勘探方法。到了高年级时,有时开出变质岩石学、古植物学、高等矿床学和煤田地质学。后面几门课不是每年都开设,但系主任决定开了,学生就必须修,有点类似指定选修课性质。

学校规定,理科学生必须选修两门人文课程,我事先向老同学请教,哪门课最值得选修。老同学传授经验说:孙本文教授主讲的“社会学”课最受欢迎。孙本文是国内著名的社会学权威,每学期选课人数多达一百多人,一个大的阶梯教室坐得满满的。于是,我选修了“社会学”课,并真正学到了社会学方面的知识。此外,我还选修了一门“中国通史”。两门课均获得优良成绩。

文昌桥学生宿舍在四牌楼校本部对面,中间隔了一条成贤街。七幢一式的两层楼房,浅黄色的墙面,漆成红色的门窗,全是中央大学复员后新盖的。宿舍周围树木扶疏,还有小桥流水,显得十分幽静。从文昌桥至四牌楼的小道两旁,布满专做大学生生意的各种小吃店。每当华灯初上,这条小道熙熙攘攘,两旁的小店,灯火辉煌,生意兴隆。晚自修回来的大学生常在小吃店里吃碗馄饨或片儿汤之类,显示大学生晚间生活的一个侧面。

三、吴有训校长风采

1945年抗战胜利不久,吴有训被任命为国立中央大学校长。在这之前,他是西南联大的物理系教授。他曾任清华大学理学院院长达10年之久,许多物理界的前辈、精英如钱三强、钱伟长、朱光亚等都是他的学生。吴有训毕业于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中央大学前身)。1921年赴美国芝加哥大学深造,师从康普顿教授,获博士学位。吴有训在攻博期间用实验证实了“康普顿效应”,1927年康普顿获得诺贝尔奖,其中即有吴有训所作的重要贡献。

吴有训是抱着回报母校的心情出任中大校长的。到校不久,就提出“政治民主,学术自由,教授治校”十二个字的办学方针,这在当时的大学校长中间是不多见的。在教育理念上,他主张“教学与科研结合,教师讲课不能脱离学科前沿”,这表明吴有训对于如何办好中央大学是胸有成竹的。

我进校不久,作为一年级学生,渴望一睹吴有训校长的风采。后来听老同学说,要见到吴校长并不难,主要在课堂上见面,因为他亲自给物理系一年级学生讲授普通物理课。我们预先打听清楚教室和上课时间,早早地守候在教室门口。上课铃响了,吴校长高高个儿,身穿长衫,夹着厚厚的讲稿走到我们面前,向我们频频点头。他的讲课娓娓动听,配以丰富的姿势,不时停下来询问:“听懂了没有?”吴校长作为一校之长,却以普通教师的身份出现,以身作则,为一年级学生上基础课,为全校教师树立了榜样。

吴有训的民主办学方针与蒋介石的独裁政权很不合拍,可说是格格不入,因此处处受到掣肘。他感到有志难伸,决心辞职不干,他向教育部递了14次辞职报告,均未获批准,最后吴有训只得借去墨西哥开会之机,有意滞留不归,教育部无可奈何才批准了他的辞职报告。

四、师恩难忘

人世间的真情除了亲情而外就算师生情来得珍贵了,这是一种终生难忘的感情。我在中大地质系读书期间,几位老师的形象始终深深地刻印在脑海之中。第一位是系主任张更教授,他给我们讲授“普通地质学”。我清楚地记得在第一堂课上,他开宗明义地讲:“普通地质学是地质系的启蒙课程,非常重要,学好这门课,可以启发你们学习地质学的兴趣,使你们懂得如何认识地质现象,从而正确解释地质现象。”短短几句话,言犹在耳,印象十分深刻。一年级学习结束时,张祖还老师带我们去汤山进行野外地质实习,那时他年龄还不满四十岁。他手把手地教我们如何使用罗盘量产状,如何观察地层岩性,认识化石,如何画信手剖面等等。正是这两位张先生是引领我进入地质科学殿堂的启蒙老师。

李学清教授是中央大学地质系首任系主任,他的治学态度非常严谨,讲授“岩石学”一丝不苟,不仅执行讲课计划象时钟一样准确,而且每次实验必定亲自到场指导,真是做到了言传身教,不遗余力。对于重要的定理、规律和一些重要的数据,他要求我们在理解的基础上熟记,甚至达到背诵的程度。当时对这种教学方法,我颇有点不以为然。但后来我自己毕业留校任教,也讲授“岩石学”,由于在学生时代打好了基础,加上自己备课比较充分,初次讲课即取得较好效果,这时才感到李学清教授的治学方法使我得益匪浅。

徐克勤教授是著名钨矿专家,自1947年起,他继张更之后担任地质系系主任。我先后听过他讲授的三门课程:光性矿物学、变质岩石学和高等矿床学。徐先生讲课有个特点,喜欢用中、英文混合着讲,我们记笔记也采取中、英文混合记录,我们称这种教学法为“雨夹雪”教学法。在中央大学地质系读书期间,有一件最令人感动的事,那就是徐克勤作为系主任为了保证野外实习而“囤积”汽油这件事。野外地质实习是地质系学生最重要的基本功,但由于在国民党统治之下,教育经费奇缺,每月的行政经费只够订几份报纸,根本谈不上提供实习经费,只能望“山”兴叹。在这种情况下,徐克勤作为系主任绞尽脑汁,他亲自带领青年教师为一些私营矿山干活,出卖“智力”,得到一点报酬和资助,又担心通货膨胀,不得已买了一桶桶汽油“囤积”起来,利用学校提供的汽车,在附近的宁镇山脉进行实习,保证了学生野外基本功的训练。

五、邂逅姻缘

1948年夏天,我刚读完大学二年级,一件关系到我终身幸福的事偶然间降临到自己身上。这件事还得从头说起。

我有一位同乡名叫印石,他是中央大学外文系俄语组学生。暑假里闲着无事,我常去印石的寝室串门。有一次,我走进印石的房间,见到一位少女坐在窗口,上身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下面穿一条黑色背带裙,显得秀丽、端庄,象个中学生。这是谁呢?我不便随便打听。过了几天,我又去印石那里串门,又看见她坐在窗口看书,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私下里问印石:“这位姑娘是谁啊?”印石说:“她叫洪奉青,今年苏州中学刚毕业,来报考中央大学的。”我问:“你认识她吗?”印石说:“原来不认识,她是我同班同学张克明的亲戚,张克明临时离开南京,托我照应一下。”这就解开了我的谜团。

后来,听印石说奉青也在打听我的名字。她是宜兴人,印石叫我的名字,她听起来像是“黄豆子”(宜兴人听黄、王,分不清),觉得很奇怪,她问印石怎么会起这个名字啊!印石在纸上写了“王德滋”三个字,她才知道了我的姓名。有一天傍晚,我和印石同寝室的人一起去玄武湖翠州音乐台,听说那晚有音乐会表演节目,奉青也跟去了。一路上,我们有说有笑,而奉青只是默默地跟着。到了音乐台,表演已经开始,我们在草地上席地而坐听台上演唱。谁也没有注意奉青站起身来,到路边买了一串香蕉,她手捧香蕉走到我们面前,分给大家,我们边吃香蕉、边听音乐,开心得很。我想这位姑娘真是善解人意啊!但直到音乐会结束,她也没有讲过一句话。

中央大学考完,奉青就回宜兴去了。不久,考试发了榜,她没有被录取。由于我与奉青不过是萍水相逢,而且从来没有交谈过一句话,所以彼此很快就淡忘了。直到一次偶发的事件才促成了我们之间的联系。这次偶发事件是这样的:印石由于参与学生自治会理事竞选,他属于中共地下党支持的进步势力一方,保守派眼看要惨败,结果这次竞选的票箱被对方学生砸毁了,印石也上了黑名单而遭到逮捕,被关进监狱。印石的爱人翟云凤(同乡、小学同学)和我为营救印石竭尽了全力,并在同乡中募款买些营养品去狱中探望。印石拜托我全权处理他的信件,其中有一封信是奉青写给他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前次在南京,承蒙照顾,不胜感谢云云。我觉得应该回一封信,告诉她印石被捕的消息。我的信寄出后,她立即回了信,对印石被捕表示愤慨,把国民党反动派大骂了一通,我感到她的思想进步,与我很合拍,从此就书信往来不断。

1949年5月,无锡解放。奉青考取了苏南新闻专科学校,这是一所革命学校,前身是1946年初创办的华中新闻专科学校。奉青在苏南新专学习期间,我曾专程从南京去无锡看她。那时,我是大学四年级学生,快毕业了,还不知分配到哪里。苏南新专在惠山附近,奉青一见到我,分外高兴。在无锡,她陪我游览了寄畅园和惠山“天下第二泉”。寄畅园是典型的中国式园林,园中有假山、池塘、亭榭,十分幽美。我们在一个亭子里休息、聊天,我对奉青说:“大学快毕业了,还不知分配到哪里,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奉青轻声说:“放心吧!不论你分配到哪里,我都愿意和你在一起。”这是再明确不过的表态了。回首往事,我与奉青,既非同乡,又非同学,又无人介绍,若不是印石被捕,也不可能通信,真可谓“天作之合”啊!

我们于1953年结婚,到今年恰好60年了,即通常所谓的钻石婚。六十年来,我与奉青相知相守,相濡以沫,风雨同舟,情感弥坚。2005年11月,奉青不幸罹患重病,生活不能自理,我悉心照顾,八年如一日,成为她与病魔抗争的精神支柱。我将珍惜这份人间难得的真情,终生相守!矢志不渝!

(转载自《往事杂忆》,本报有删节)

王德滋:岩石学家,中科院院士,南京大学地球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南京大学副校长、地学院院长、中国地质学会副理事长。长期从事花岗岩与火山岩研究,发表论文200余篇,出版专著、教材、译著14部。曾获多项国家级、省部级科技奖。(来源:《南京大学报》11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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