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5日清明,我陪同卞孝萱先生重游扬州。在阔别故乡多年之后,那一天孝萱师和我沿着甘泉路从扬州小东门(史可法殉国处),走到毓贤巷(旧称太傅街)阮元家庙、故居,旧城九巷17号先生出生及幼年生活的宅院,旧城五巷旧居等处。已是85岁高龄孝萱师,那一天却游兴很浓,拄着徐复老先生送的竹节拐杖,步履之间从容而平稳。中午的时候,还专门在甘泉路上的共和春老店请我吃了一碗虾籽饺面,他说:“这面味道鲜美,以前常吃。”每过一处,先生便讲起一些往事,有时还背一两句诗词。在旧居门前,孝萱师专门让我给他拍摄一张照片,拍照前自己特意整理了一下衣领和纽扣,面容也十分严肃,甚至略显紧张。那一天的回忆,就这样定格在这张照片中。
2009年9月5日,南京大学文史专家卞孝萱教授逝世。2010年3月29日,卞孝萱先生归葬扬州蜀岗墓园,墓碑上集郑板桥字刻下了刘禹锡的诗,“在人虽晚达,于树似冬青。”先生长眠于故乡。今天是卞孝萱先生逝世4周年纪念日,4年间时常回想起先生浓重的扬州乡音,谈笑风生的学者气度,有求必应的古道热肠。
一
江都卞氏乃扬州望族,是东晋尚书令卞壼的后代,南宋初著籍江都。晚清卞士云官至署理浙江巡抚,卞宝第官湖南巡抚、署理湖广总督、福建巡抚、闽浙总督等。父子二人两世开府,卞宝第在福建曾连署总督、巡抚、学政、船政等七印。卞孝萱师提起家世,常吟咏扬州诗人陈懋森的诗“两世棨戟遥相望,同时七印何辉煌。”师的本生曾祖父卞惟贤,兼祧曾祖父卞能贤、卞冠贤与卞士云(原名荣贤)是从兄弟,曾一起在太平军战乱后重修卞忠贞公庙。
孝萱师兼祧曾祖父卞能贤、卞冠贤均有登仕佐郎的职名。祖父卞锡龄为太学生、登仕佐郎。父亲卞宗礼,光绪己卯年(1879)生,捐纳为国学生、候选县丞,初娶王氏,无出。后娶李氏,讳梅清,即孝萱师之母。新历1924年6月20日,46岁的卞宗礼中年得子。这个三代兼祧的人家,早在光绪己亥年(1899)续修《族谱》时,已为下一代传人起好名字。按照江都卞氏“孝义文贤,尊宗敬祖”的排行,孝萱师行“敬”,谱名卞敬堂,字孝萱。后因父亲过世,便以孝萱为名,又字映淮。晚年自署冬青老人。50年代之前,师偶尔会用卞敬堂、敬堂的名字发表文字。
卞宗礼中年得子本来是喜事,可孝萱师以民国十三年(1924)夏历五月出生,父亲便于七月因病下世。寡母李太夫人抚养孝萱师成人。殷实的家中本来有些宅院、田产、古玩,但是经不起失去收入坐吃山空。为了度日,逐渐典当、变卖家产。想让儿子读书,却又请不起私塾先生,李太夫人佣工之余,每天到学堂或邻家向先生学写几个字,回来再教给孝萱师,日积月累,师就这样认字启蒙。数年时间,本来目不识丁的母亲,和儿子一起学会了两三千字。
孝萱师在旧城9巷17号的一户深宅大院门口,曾指着杂居破乱的老宅说:“这就是我小时候的家,曾经有五进院子,还有假山池塘。我猜想,我们家祖父、父亲恐怕是前清负责收取盐税厘金的,因为我小的时候家里还剩有不少铜砝码,我当玩具玩。后来为了过活,将大宅子卖掉,换到旧城五巷小一处的宅子居住,那里也有十几间房子,距阮元故居毓贤巷和阮元重修奉祀南宋抗金将领魏俊、王方的旌忠庙都很近。”
若干年后,在《征诗文启》中孝萱师自叙身世曰:“母李氏,年十六嫔于卞,卞之少长皆重之,越三年生萱,萱生三月而孤,露干荫既凋,家道中落。母子相依,孤老愁苦。生事之资,悉取给于母之十指也。……母欲自任师傅,又苦未尝问学,不识一丁。羡鱼无网,虽勤何获。……爰走访邻右,丐其指画,日得数字,还以教子。积余累寸,日夕不休。……戚党叹其坚忍,悯其孤贫,群加资助,俾择师而问业焉。”在寡母辛勤劳作,族伯父卞綍昌(卞宝第之子,前清湖北道员、张之洞长女婿)等的接济之下,完成小学、中学学业。
扬州浓厚的文化氛围,也让孝萱师从幼年即陶醉其中。孝萱师就读的北柳巷小学,就是董子祠故址,是纪念汉代大儒董仲舒的祠庙。不远处有文选楼。从家中去学校的路上,又有几家书画装裱的店铺,每次路过,就从裱画的墙壁上欣赏书画。孝萱师说,他幼年喜好骈文,多读近代名家文;书法喜学黄庭坚、伊秉绶等。而同族之中,伯父卞綍昌擅隶书,族兄卞鉌孙擅草书。2007年9月中,我与师在宁波象山参加纪念国学大师陈汉章的学术会议,曾连床夜话,师为我背诵汪中的《哀盐船火文》,并云杭世骏曾评汪中此文“惊心动魄、一字千金。”汪中七岁丧父,承母教而成才。孝萱师仰慕同乡汪中,或因身世相似而感佩之。
二
读中学的时候,抗日战争爆发。因卞綍昌家在泰县(今姜堰)有田产,卞家族人多离开扬州,流亡到泰州一带。孝萱师就读于设在溱潼小镇的江苏省立第一临时高级中学,继续完成学业。在那里,孝师第一次聆听到了国学大师柳诒徵的演讲,柳先生讲国学与国家的关系说,“国学不亡,国家就不会亡。”这令孝萱师极为感动。此前,柳先生因战乱辗转至江西泰和,在浙江大学讲学,讲到日军南京大屠杀时,不禁义愤填膺,激动得突然中风倒地。师晚年每次为学生讲述国学时,都要回忆到这一段。
孝萱师中学毕业后,无力继续攻读,便经人介绍到银行工作。这里有个内情,孝萱师曾经向我言道,卞宝第的两个孙子卞寿孙、卞福孙都是留美学生,布朗其大学政治经济专业的学士,归国后分别任中国银行副总经理和中国银行天津分行行长。当时银行职员的收入比较高,为了养家糊口,师即在族人的帮助下到银行做职员。开始是在扬州,后到上海,那时不过十八岁的年级,便独创生活。在上还,工作时间最长的是中国实业银行。银行的工作使得师对于数字比较敏感,后来从事史学研究就曾专门研究历法和年代学。在史学研究中也常常使用统计的方法。孝萱师的右手小手指的指甲,总有半寸许长,常以此翻书稿,或许也是彼时养成的习惯。
在上海,孝萱师曾在立信会计专科学校进修,这是他一生最高的学历。工作之余,坚持自学文史。其时钱仪吉《碑传集》、缪荃孙《续碑传集》、闵尔昌《碑传集补》都是名编巨著,传世之作。师有感于战火中文献惨遭失,急需抢救,就立志收集、整理晚清以来至民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各方面人物的墓碑、墓志铭、家传、行状等。扬州诗人闵尔昌(葆之)曾经是袁世凯的签记(秘书),好碑传之学,撰有《碑传集补》。北洋政府垮台后,闵赋闲家居。师曾向闵问学,遂以编纂收集晚清近代碑传为治学方向。闵尔昌去世后,孝萱师即将闵氏收藏的碑、传、拓片和一些信札从闵氏后人手中购得。其中2006年前后,就师示我所见,有宣统末年段祺瑞、奕劻给袁世凯的亲笔信札,辛亥革命前后冯国璋向袁世凯汇报炮击武昌兵工厂的信札及情形图纸,以及由袁世凯批阅的文书等等。孝萱师的学术成就在唐代文史领域自不必说,而孝萱师的学术研究却是从中国近现代历史开始的。
孝萱师年轻时在银行白天工作,晚上就到图书馆读书,那时的图书馆晚上也开放。常常是从家中带了馒头夹咸菜,用手帕包上揣进口袋,就去图书馆了,周末也是如此。除了从诗文集、图书、杂志上截取碑传史料,师还通过家族姻亲、故交关系,写信给晚清遗老名贤及其后人,访求碑传。后来师将其中民国的部分,编成《民国人物碑传集》、《辛亥人物碑传集》两书,并将原始资料捐赠华中师范大学。这批碑传资料极为珍贵,今举两例:高振霄撰《清授光禄大夫太子少师故直隶总督北洋大臣陈公(夔龙)墓志铭》系作者手稿;陈三立撰《诰授光禄大夫护理两广总督广东布政使胡公(湘林)墓志铭》系原石拓片,《散原精舍诗文集》不载,师疑其为代作。此外还有瞿鸿機《瞿文慎公墓志铭》的拓片,瞿宣颖抄赠的《浙江巡抚聂公墓志铭》、《周汉传》,皮锡瑞所撰的《湖南粮道署按察使夏献云墓志铭》,柳诒徵先生署赠的《赵伯先传》,朱启钤署款的《唐鄂生中丞行略》,题敦典手录的《王仙洲农部庚子扈从日记》抄本,未署撰者之《庚子杂记》稿本等等。其中不少是稿本、孤本。
陈垣先生生前已为孝萱师预题了《广碑传集》的书签。孝萱师最后的岁月中,曾经希望将已经出版的两部《碑传集》合并,加以补充再出版。然而却未能如愿。
三
1945年旧历乙酉,是年孝萱师之母李太夫人四十寿诞,师与段子宜夫人成婚。卞宝第之子,曾任湖北候补道、驻日本横滨长崎正领事官的卞綍昌撰联祝贺,联云:
峻节著熊丸,成才琢玉;
高堂歌燕喜,洗手调羹。
卞綍昌是著名的隶书书法家,他用隶书亲笔书写此联并恭楷跋云:
孝萱贤侄以母太夫人四十寿,与段女士成合卺礼。缅松筠之节,緜瓜瓞之祥。庆集德门,欢腾合族。爰撰斯联祝贺,用彰义训,藉慰慈闱。报答春晖,感深恩于衣线;絪緼和气,卜吉兆于灯花。乙酉吉日七十三叟猿安卞綍昌隶并跋。
这是孝萱师生前最为珍爱的对联,从扬州到北京、南京,一直呵护珍藏。2006年搬进秦淮河畔的港龙园新居后,仍时而悬挂壁间。师曾一一向我讲述对联和跋语中的典故所出,并能背诵对联和跋语全文。
孝萱师将母亲早年抚养自己成人的事迹写成骈文《征诗文启》,寄给当时名流,乞请他们题赠诗文。按照当时社会风尚,许多鬻字的耆老名贤,例不撰写寿序、寿文,但多被先生的《征诗文启》所感动,欣然题赠诗文,甚至润例分文不取。从民国癸未(1943)冬开始陆续有邢端、钱崇威、胡光炜、董玉书、朱师辙、李宣龚、夏敬观、胡先骕、梅文博、秉志、任鸿隽、饶宗颐、刘盼遂、柳亚子、陈中凡、胡士滢、夏承焘、柳诒徵、吕思勉、余嘉锡、王焕镳、陈垣、俞陛云、冒广生、唐圭璋等百余人题咏诗文。其中,既有清朝的翰林(如邢端、钱崇威)、进士探花(如俞陛云、商衍鎏)、举人(如冒广生、李宣龚、夏敬观)、秀才(如柳诒徵),也有毕业于新式大学之名教授(如胡先骕、秉志等)。前后得诗文题辞百余首,成《娱亲雅言》一卷。师最爱李拔可之诗,尝以李诗示章士钊,孤桐先生曾以一“真”字为评。有些诗章已经散见于各家文集,有的则是未刊。选录数首如下:
邢端题诗
尚书门第重江都,欣见兰枝集凤雏。
家世清芬传献玉,海滨善政纪还珠。
北堂荻早寒灰画,南国轮看大雅扶。
岁岁寒舆花下乐,从游知向瘦西湖。
李宣龚题诗
何尝识字始能师,教学相兼恃一慈。
苦节至今天下少,深恩真有几人知?
违时彩服仍娱母,循例篝灯不入诗。
善述文章根血性,雷同岂受望溪訾?
胡士滢题《玉楼春调》词
难得维扬有卞君,殷勤文字述亲恩。
廿年我亦嗟无父,读到君文泪暗吞。
将苦节、守清贫,书声灯影太酸辛。
一针一血母心苦,成就孤儿此日身。
夏承焘题诗
不将昼锦换莱衣,养志如君世所稀。
我有衰亲隔江海,谢池草长正思归。
【自注:亲舍在春草池畔,逾年未归省矣。】
任鸿隽题诗
贤母教子首读书,儿今报母诗盈橱。
试看展卷长吟处,绝胜斑衣学舞图。
世人养亲不养志,华筵上寿夸豪侈。
蕴藉谁如卞子贤,但将苦节话当年。
刘盼遂题诗
济阴忠孝裔,清誉满扬都。
乐学缘将母,苦怀咏孝乌。
孤儿嫠妇泪,画荻碎钗图。
应豁皇天眼,纷纶下瑞符。
饶宗颐题诗
机声灯影事同传,想见当年画荻艰。
一颂孟郊慈母句,欲赓刘向母仪篇。
吕思勉题诗
苦节孤贞几十年,机声灯影记依然。
瞻乌爰止于谁屋,回首平山忆逝川。
除海内名家题赠外,师还购买收藏不少名家字画。先生晚年感前辈大家道德文章,读其书,赏其丹青书画,想见其人,每有心得,必深求而转相发明,著《现代国学大师学记》一书。
所征诗中最广为人知的是陈寅恪先生的《寄卞孝萱》二首。义宁陈家与仪征卞家是三代通家,姻亲世交。陈宝箴和卞宝第是咸丰元年恩科乡试同年,卞宝第与陈宝箴同官湖南巡抚,卞綍昌、陈三立在晚清同从张之洞交游。卞士云也是幼年丧父,贤母教育,有“榴瑞堂”故事。陈三立曾为卞綍昌所藏卞士云《夜灯图》题诗。故而陈寅恪先生寄诗与师,并许以“嘉君养亲养其志”。孝萱师和陈先生曾有数面之缘,彼时陈先生目已盲,送客时仍走至门前拱手作揖。(2009年8月南京大学文学院赵永刚博士,看到孝萱师在医院曾向医生拱手作揖,甚为不解。盖孝萱师晚年借书、办事多不便。求人之处愈多,而待人愈为恭敬,每每作揖。)孝萱师回忆,陈寅恪先生原赠诗稿系唐夫人恭楷抄录,署青园病叟,钤陈寅恪印。师言陈先生名声太大,从50年代中期以后就对陈先生批判不断,此前一直和陈先生保持通信,讨论学术问题,后来渐渐信也不敢通。文革期间害怕抄家,陈先生的字不敢留,遂焚烧了,同烧的还有不少名流的作品、信件。
七十年代后期,孝萱师请求从中国社会科学院调回扬州师范学院工作。他说回扬州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母亲年事已高,要回家照顾老人。二是子女在家乡读书,要把他们都送进大学。那时,孝萱师曾经自己刻了一方闲章,上镌“小人有母”四字。取《左传》中颖考叔的典故。
四
大家都知道卞孝萱师曾师从范文澜、章士钊,帮助编著《中国通史》和《柳文指要》。师又是如何从银行界进入学术界的?建国前夕,上海即将解放,师在民主党派安排下由上海先辗转到厦门工作,又由厦门辗转到广州、香港工作。在香港,又因民主人士的帮助回到北京工作。讲到这一段,师常常说:“那个时候从香港去北京,就是因为爱国啊。”
到北京后师仍在银行工作,1952年由中国人民银行(总行)调入中国民主建国会中央。闲暇时只去两地,一是去琉璃厂淘旧书和文玩,再就是去北京图书馆读书。业余开始从事近代历史研究,发表学术文章。同去读书的有金毓黻先生的助手,金先生曾任中央大学史学系主任、文学院长,后在中国科学院工作。金先生对孝萱师极为器重,同时范文澜先生也看到卞孝萱的文章,在他们的帮助下1956年前后孝萱师转入中国科学院近代史所工作。此前在上海的柳诒徵先生仍和孝萱师时常通信,嘱孝萱师持信拜访金毓黻先生,并作推荐。而孝萱师直到柳先生去世后,才把推荐信转给金先生看。我曾见师藏有叶恭绰编的《辽海引年集》(金毓黻先生六十庆寿论文集)一书,询问师与金毓黻先生交往,师便叙述以上事情,感佩老辈学者的古道热肠。
师进入中国科学院历史第三所(即今天的社科院近代史所)工作,工作地点就在东厂胡同一号。当时唯物主义历史学家范文澜先生在毛主席的支持下,编撰《中国通史》。孝萱师即为范老查阅资料,做助手。他先将史料由原典中抄出,做成长编,供范老在编撰《通史》时采择。2005年末,孝萱师搬家时,将两叠约二尺厚的手抄材料赠给我,是为范老编辑《通史》而准备的宋代经济史方面的史料,在大开的竖行红格稿纸上用毛笔或钢笔恭楷抄写,字迹一丝不苟,眉间有一处还有范老的红笔批点。师曾多次对我们讲:“范老虽然是马列主义史学家,但是他的思想是开放的,他对于历史的研究有自己非常独到的见解。例如社会历史分期问题,范老不同意郭沫若的观点,可是毛主席要求范老不要争论,范老便不再发表反对的意见,但是在自己的书里,范老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中国通史》唐代及以前的部分都是范老生前亲自撰写,反复修改定稿的,今天仍值得读。”师晚年和我合撰《从桐城麻溪姚氏宗谱看姚鼐与宋学》一文时特意引用范老的对宋学的观点,并云:“范老在经史子集四部都有著作,可谓精通国学。他的有些观点今天看来没有错,我要宣传他。”
文革开始后,因范文澜是奉命编撰《通史》,工作组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师说:“也是范老保护我们。”1969年范文澜先生去世后,孝萱师曾一度下放五七干校劳动,恰此时章士钊先生要校订《柳文指要》,王益知向章先生推荐孝萱师作为助手,经周总理批准,孝萱师由河南干校回京工作。这期间发生了高二适与郭沫若关于《兰亭序》的论辩,师也是亲历者。
70年代末孝萱师在扬州师范学院工作,同时奉养母亲。母亲去世后,为了寻找更好的学术环境,从事研究。孝萱师再次选择离开扬州。当时各个高校从文革的劫难中走出,政治氛围各有不同。孝萱师遇到于省吾先生,询问南京大学匡亚明校长的情况。于先生说,匡老虽是老干部,但是办学理念好,尤其是尊重知识分子。在东北的时候,路上遇到教师提意见,都会停下来认真记录,然后落实。而劫后的高校们,也在招揽人才。南京大学历史学系向扬州师范学院历史系发出商调函,希望调卞孝萱来南大工作,扬州师院没有放人。孝萱师这时想出了走曲线的办法,从扬州回北京,先到民建中央工作。在北京的民主党派工作一段时间后,主持南京大学古典文献研究所的程千帆先生再次发出商调函,请卞孝萱来南京大学古典文献研究所工作。从1984年来南京,到1994年离休,孝萱师在南大工作十年。这十年他学术事业中最辉煌的十年。
孝萱师极重感情,他对师长十分尊重,时刻铭刻在心。2005年末师搬家的时候,为了寻找一页金毓黻先生的文稿和一份范文澜先生的手稿,师几乎用了两天时间,处处寻觅,却总找不到,竟放下拐杖,然后双手抱实,像在作揖祷告,口中念:“金毓黻老先生,你就显显灵吧。不能丢啊。”后来,郁旭映君由一丛旧稿中检出此页纸,系金先生所撰的《自述》,油印一页,纸色黄脆。
对于友朋,孝萱师也是风义可嘉。人至暮年,总是生离死别忙,每有老友逝世消息传来,孝萱师总是叹息怅然久之。南京大学文学院诸教授都还记得,2000年6月程千帆先生去世,卞孝萱先生来灵堂祭奠,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行上大礼。有时和孝萱师谈起此,师云:“是程先生请我来南京大学的,我感激他。”2008年5月20日同受知于柳诒徵先生的蔡尚思教授逝世,一周后孝萱师才得知,师云“想请人代送花圈,恐怕来不及了,只能将来写蔡老的纪念文章,以志怀念了。”语罢叹息再四。孝萱师晚年常常拄着一根旧竹节拐杖,最下端已经磨得有裂痕,这根拐杖徐复先生送的,师说:“拿着它,就想起老朋友。”
对于晚辈,孝萱师也是尽力提携劝诱,他说:“年轻人想成功不容易,要帮助。我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讲年轻人的缺点。如果年轻人个个都出色,要你们老师干什么?”晚年,孝萱师为不少青年学者评阅论文,写推荐信。对于晚辈,他有求必应。
五
卞孝萱先生在魏晋南北朝、唐代文学历史方面,取得了辉煌的成就。除此之外,还涉猎碑传、书画、近现代学术史等研究领域。晚年开拓的最重要的研究领域是家谱研究。孝萱师在搜集碑传的同时,也注意到家谱的历史资料价值。60年代便利用家谱研究郑板桥,研究扬州八怪。起初只是以家谱补充史料之不足。后孝萱师得以看到一些完整的大谱,便以家谱为中心,进行细致的学术研究。家谱中有极具史料价值的,如柳诒徵先生的家谱《京江柳氏宗谱》前后三部,收录碑传序跋八十余篇,作者及传主上至高官名流下至一般乡绅,被孝萱师誉为“资料宝库”。
又由于家谱是民间私修,质量良莠不齐,内容驳杂。孝萱师在研究家谱过程中,采取与对正史典籍不相同的态度,更为审慎。对于家谱中的作伪史料,师都慧眼识出并加以辨别。在晚年出版的最后一部专著《家谱中的名人身影——家谱丛考》中,师有五篇文章专门辨伪。师在使用家谱材料时的审慎之至,不易为人知,举一例:《锦树堂钱氏宗谱》是钱穆的家谱,其中世系小传记载六世祖“钱进,宋承奉郎。祥符间自嘉兴赘于常州无锡之沙头王氏,遂徙居焉。”而廿八世孙钱瀛补撰《进宗公传》称:“授西京安抚使,辞不就。”师云,“世系小传的材料可靠,后人补写传的材料不可靠。什么道理哪?安抚使是高官,能做到高官的人,怎么会入赘别家哪?入赘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故而在最后撰写文章时,我们没有采用《进宗公传》的材料。
师晚年为了看第一手的家谱资料,不辞辛劳,四处奔波。去桐城参加学术会议,着重为访求桐城姚氏(姚鼐家)、张氏(张英、张廷玉家)家谱。去无锡江南大学讲学,主要是为查阅钱氏(钱穆家)家谱。常州谱牒文化研究会的朱炳国先生,曾慷慨的把自己珍藏的一些清刻本家谱借给我们使用,尽力为孝萱师提供方便。但是,我们也常常吃闭门羹,碰软钉子。2009年4月孝萱师和我去某图书馆查阅一部家谱,管理员称该书破损,不能调阅。师和管理员商量说“我八十多岁了,出来一趟打的要几十块钱,不方便,能不能想想办法?”言语已近哀求,而终不果。张廷玉的家谱因掌握在私人手上,师多方求观未果。直到2009年8月31日师躺在鼓楼医院的病床上,还对我说,“小武,今年桐城我去不了了,你和王思豪(时为南京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安徽桐城人)一定要去,带上照相机,想办法把张廷玉的家谱拍照回来。张家两代宰相,书香名门,家谱一定有可挖掘的东西啊。”2009年4月25日在无锡图书馆看完《锦树堂钱氏宗谱》,回来的路上师对我说,“如果能给我一间房子,三四个研究生,每个月一万块钱经费,一个家谱研究中心就可以建起来了。无锡一个地级图书馆就收藏高质量的家谱四百多种。如果我们做,肯定会更好。还能利用家谱做些研究。”孝萱师没有因为年龄,而放弃对学术探索的期盼,始终在规划着。
六
卞孝萱师自学成家,好学敏求,尊师重道。晚年笔耕不辍,每日黎明即起,早餐后端坐窗前,阅读著述,及午方罢。每一稿成,反复修改,朱墨焕然。尝转述范文澜先生语曰:“做学问你们是不知老之将至,我是不知死之将至。”教导学生每以范老“专、通、坚、虚”四字为要方,以志不忘师恩。
孝萱师把读书、撰文称为“用功”,有时在图书馆遇到,也不要我们起身,说:“你们继续用功,不要起,我看看书。”他是图书馆来的勤、来的早、走的晚的读者,即便是晚年移家城郊,仍然是南京大学图书馆古籍部的常客。师对我说:“每次打车进城来学校,第一件事情先看书,等精力用的差不多了,再去办取钱、寄信、拿包裹这些事。”古籍阅览室里第一个位置,时常能看到他满头白发危坐读书的身影。他会带很多大小不同的零碎纸片,遇到有用材料,便随手朝下,撰文时剪贴在文中。而说明书、广告、信封等纸张,也常常用来起草、写提纲。每一篇论文撰成,放在一个大的信封或档案袋里,除了有清抄稿外,还有各种剩余的碎纸材料。
初识孝萱师时,他虽已81岁,然耳聪目明,声若洪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师戴上了金属边的老花镜,有时还和我一起看文稿时把放大镜递给我,怕我看不到。我知道,师的精力已经渐渐不如前了;但我不知道,师会什么时候停下来休息一下。孝萱师逝世前二小时,尚与弟子胡阿祥教授谈韩愈之学,可谓“死而后已”矣。
在长达60年的学术生涯中,卞孝萱先生留下各类著述逾千万字。2010年先生逝世周年之际,凤凰出版社将卞孝萱先生生前已经结集及已发表之著述,合并出版为七卷本《卞孝萱文集》,而整理、点校、主编之书不在其中。
卞孝萱先生,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中国古典文化,直到生命里的最后一分钟。
(作者:南京大学历史学系 武黎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