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敦厚,执灯前行

发布者:系统管理员发布时间:2015-07-17浏览次数:282

 


蒋赞初,1927年生,江苏宜兴人。1946年至1948年就读中央大学期间,曾先后师从向达、徐中舒、贺昌群、韩儒林、马长寿、胡焕庸等先生学习西域考古、中国古代史、中国民族史和中国人文地理的基本知识。1950年于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后,至南京博物院工作。后担任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教授,主要从事考古学与历史研究。江苏省暨南京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资深文物考古专家,南京历史学会名誉会长。曾任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学科组成员、国家教委人文社会科学学科组成员。半个世纪以来,他亲自主持发掘或实地考察了上千座六朝遗址和墓葬,发表了一系列有关南京史的文章,解决了许多南京史遗留问题。代表性论著有《南京城的历史变迁》《南京地名考略》《十代故都》《南京东晋帝陵考》《我国东南地区原始文化的分布》《长江中下游六朝墓葬的分期和断代》《长江中下游历史考古论文集》等。除论文著作之外,还出版有《南京史话》一书。该书自1963年出版以来,不断再版,颇受读者欢迎,有较大的影响。

转系转出来的考古大家

蒋赞初的身板瘦弱,这种瘦弱几乎伴随了他的一生,就像他莫测的命运。
1927年5月,辽宁省安东市(今丹东市)蒋家的一个男孩出生了,对于这户从南方迁来,人丁不旺的家庭来说,这是一件大事。

新生的男孩就是蒋赞初。他的祖父是清末的贡生,被好友邀请迁居至此,在地方政府做些文教类工作之余,还负责编纂附近小城铁岭和凤城的地方志。他的外祖父是当地一位商人,父亲也同样经商。在蒋赞初刚刚出生的几年时间里,家境还算优渥。

当时,祖父给孙子定下了未来的发展方向,“不经商,不学文史,要学‘声光化电子学’。”可以预见,如果没有后来的战争,蒋赞初很可能成为一名科学家。

他的命运被“9·18事变”改变了,战争到来后,蒋赞初的祖母与父亲先后去世,外祖父又因为拒绝出任伪职而被迫自杀身亡。1934年,当蒋赞初的祖父总算是以年老腿残为理由获准举家南归时,这个家庭已经衰败。

7岁时,蒋赞初第一次回到了宜兴老家。他开始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求学,因为家境原因,少年蒋赞初立志要在高中毕业后,成为一名小学老师,借此养活家人。不过,这个愿望甚至没能持续到他高中毕业——在蒋赞初高中毕业前夕,他的祖父和母亲先后去世,命运让他孑然一身。

1945年,18岁的蒋赞初听从高中校长的劝导,奔赴当时的“小后方”安徽屯溪,准备考取大学。在屯溪,蒋赞初先后参加了两次“东南战区”的大学高考。第一次,蒋赞初被福建长汀的医学院录取,却因为无法筹措到路费和学费而放弃;后来,他在经过一年“苏浙皖区大学先修班”学习之后,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当时的中央大学地理系录取。当时,潦倒不堪的蒋赞初申请了“食宿费全免,还可以领到制服费和零用金”的师范生待遇,却依然没有走上历史和考古这条道路。中央大学的地理系以“自然地理”著称,但蒋赞初更感兴趣的,却是人文地理。后来,同住的一位室友告诉他,历史系名家教授更多,而且更对他的口味,这才让他下定决心转系。谁也想不到,这一转,居然转出个“考古学大家”来。

发现南唐二陵

1950年夏天,刚刚在南京博物院上班没多久的蒋赞初接到任务,跟队去调查江宁牛首山一带的“太子墩”。之前,这里发生了一起规模较大的盗墓事件。根据初步判断,“太子墩”被认定为古墓,“上限为六朝,下限在唐五代之间”。 此后的时间里,蒋赞初和同伴们开始借宿幽栖寺,发掘“太子墩”。蒋赞初第一次参加考古的经历辛苦而充实——每天早上6点,队员们就起身出发,翻过几道山梁后,来到挖掘地点。工作时间从上午8点到下午5点,晚上回来后,再听老队员上课,“考古,考古,就是吃苦,不能吃苦,就不会考古。”

吃苦归吃苦,考古工作的收获也是丰厚的。根据当时的实录,“1950年10月,发掘工作第5天,探沟里就露出了堆积在墓门外上部的3层青石板……第12天,原来的墓门东西两侧呈八字形的青灰色挡土墙的墙顶就露了出来……接着,又发现了里面5层堵塞在木门外的大石条。”开挖第30天,墓门彩画露出来,“彩画绘于墓门门券上方的阑额、柱头枋、斗拱以及墓门两侧的倚柱上,皆用石青、石绿、朱红诸色绘以枝叶回旋的牡丹花,斗拱上除绘有牡丹花外,还加绘华丽的重瓣宝相花。”当时,南京大学工学院建筑史专家刘敦桢教授说,这类彩画,应该是盛唐至宋初的一种流行的壁画装饰,在敦煌壁画的边饰中较为常见,但在江南的金陵地区能够出现十分难得。这一发现让考古队员们精神振奋,但直到第66天,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第66个工作日,墓室内的清理工作全部结束,在各室的淤土中共清理出陶、瓷、铜、铁、玉、石各类完整的或残缺的文物421件,其中最有价值的是刻字填金的玉质哀册23片,其中内容是记述已故皇帝和皇后的功德。”

根据哀册的内容,考古队员们认定,“太子墩”古墓应该是南唐开国皇帝和皇后的合葬陵。后来,在周遭的山坡上,蒋赞初和同伴又发现了南唐中主李璟的陵墓。“南唐二陵”的发掘,震动了国内的考古界,但对于年轻的蒋赞初来说,这只是开始。在南京博物院工作的七年间,蒋赞初进行了多次考古实践,其中有北阴阳营、锁金村和窨子山等遗址的发掘、幕府山和苜蓿园六朝墓的发掘,以及六朝陵墓调查、太平门外明代刑部遗址和堂子街太平天国某王府壁画的调查等。从考古学界的新丁,到考古工作人员培训班辅导员,到主持考古工作的专家学者,蒋赞初再回头看看,不过几十年而已。

研究南京的泰斗级专家

1957年初夏,蒋赞初被调至南京大学,为培养“考古学专门化”人才做准备。其时南京已经具备了开设“考古学”课程的实践基础——除了厚重的历史,大量未被发掘的遗迹,解放初原本空空如也的南京博物院如今也已经重新被新发掘出的文物填满。

在蒋赞初看来,要学考古,实践必不可少。而这多少跟他上学时的经历有关。1948年,还在上学的蒋赞初参观了南京故宫博物院与中央博物院筹备处联合举办的文物珍品展览,包括司母戊鼎、毛公鼎、散氏盘等青铜器的展品和考古大家李济的讲解让这位历史系学生叹为观止。
不过,蒋赞初精心准备的课程还是夭折了——一系列政治运动打断了“专门化教学”的进程。于是,蒋赞初不得不改教“中国古代史”课程。
在此期间,蒋赞初为吴晗先生主编的中华版《中国历史小丛书》撰写了一本名为《南京史话》的小册子。这本书几经改版,现在依然在市场上流传,书评人说它“深入浅出,微言大义”,但它却成了蒋赞初的“小辫子”。

“文革”开始时,人民日报和浙江日报联合批判《南京史话》。说它是“厚古薄今”的典型作品,作者蒋赞初也成了“三家村”的“徒子徒孙”。于是,他的教学工作停止了。造反派看中蒋赞初的一手毛笔字,让他抄写大字报来代替劳动改造。

蒋赞初回到历史教学工作岗位,是在1970年。当时,南京大学革委会接到上级指示,要求历史系恢复《中国历史地图集》的编绘工作,“历史尚且算得清白”的蒋赞初被拉了回来。这份工作很枯燥,蒋赞初只好依靠一己之力,延续着南京的考古学传承。当时,校革委会要征用南京大学原本的文物库房,蒋赞初和另外一位老师保留了文物,在一间空闲的教室,布置了一个小型的文物陈列室;在南京“深挖洞”,修建大规模的地下防空工程时,蒋赞初又申请随同工程进程,这直接保护了数百件六朝到明清时期的文物,并且发掘出了一座东晋的大墓……

1972年,南京大学成为全国首批六所允许设置考古学专业的大学之一。蒋赞初受命负责启动工作,因为基础的薄弱,整个考古专业的教师大多是“半路出家”,蒋赞初不得不带着年轻的教员和老师,奔波在从西安、咸阳、临潼、洛阳到吴县、新沂、南京的各大考古工地上。在一份其学生、美国纽约华美协进会美术馆馆长海蔚蓝的回忆录中,有这样的文字:“大学三年级时,蒋先生带着11个同学奔赴湖北鄂城,发掘当地的六朝古墓。”当时的蒋赞初身材瘦弱却斗志十足,他为学生讲课时温文儒雅,奔波在考古现场时,又不辞劳苦。如今,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学专业,已经是江苏省一级重点学科。而为之打拼一辈子,留下等身著作的蒋赞初,却早已经退休了。

古都南京的保护神

蒋赞初的《南京史话》,影响了几代南京人的成长。他对江苏文物保护的深情、对南京名城的关爱,发自肺腑。

2006年,南京老城南开始拆迁,这片最具“南京味道”的民居群落面临消失的命运。现代快报记者曾经邀请蒋赞初、梁白泉、潘谷西三位文保专家与作家叶兆言一起前往即将拆迁的老城南,开启一次告别之旅。当时,除了潘谷西先生因故未到,其他三人都来到现场。当时的蒋赞初身子也还算矫健,走在老门西的瓦砾上,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在我们的眼里,不管是拆迁,还是‘镶牙式保护’,都是不可取的。”蒋赞初说,真正要保护一片古迹,最好是以修缮为主,整体保留,这样才能保留历史原貌,但在当时的拆迁中,只是保留了个别建筑物。
尽管发出了声音,但在蒋赞初的印象里,他们对于“南京老城南”的保护,还是失败了。说起这件事,蒋赞初有些沮丧。

在江苏省文化厅副厅长龚良的印象里,蒋赞初为了南京这个“第二故乡”的文物保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政府虽然对文物保护宏观上十分重视,但在涉及具体的项目时,往往力不从心,文物保护遇到了一个十分艰巨和困难的时期。但蒋先生不顾年龄的增加,依然投入到文化遗产的保护工作中去,他与东南大学建筑系的潘谷西教授、南京博物院老院长梁白泉研究员一起,先后担任江苏省文物保护专家组成员、江苏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南京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南京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家组成员等社会职务,为我省的文物保护事业,发挥着重大而具体的作用。”在龚良的一篇文章中,盛赞着蒋赞初的贡献。

2002年,南京市大行宫一带曾经发现了六朝时期真正的“台城”,考古工作人员认定,这是南京老城范围内最重要的一处考古发现。蒋赞初、梁白泉、潘谷西认为,这里应该作为典型遗址来进行全面保护并展示。但是现实并没有如他们所愿,因为这里涉及江苏省属重点文化工程以及南京市属重点开发单位,“典型遗址”的全面保护让位给了重点工程的开发。最后,保护仅仅体现在南京图书馆负一楼的玻璃夹层中,复制一处数百平米的遗址展示区……即便是这样,在蒋赞初的自述中,这样的保护已经算是很成功了。

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他一直都在做着。如今,虽然已经是86岁高龄,他依然在通过写书、呼吁、接受媒体采访等各种方式来努力保护着脚下这片土地,保护着它面临消失的历史和文化。“我们曾经做过一些努力,多半以失败告终了,时至今日,我和我的老朋友、老同学均已过耄耋之年,我们只能留待比我们更年轻一些的人们来妥善处理了。”

这样一位可敬的史学大家,即使在耄耋之年,仍如一位执灯而行的尊者,引领着人们穿越于幽暗的时光隧道,寻找、解读、守护历史留下的文化密语。祈愿老先生健康长寿!

    (本文原载《现代快报》2013年10月27日 A8、A9版,原题《蒋赞初:守护老南京》。姜诗绮整理,本刊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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