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考入南京大学,如今已是第四个年头。
还记得军训时拉歌静坐地上;休息时间,东倒西歪地看着对面的兵妹妹排练节目,《歌唱祖国》响起时,小提琴的弓带着发梢,拉出了风的线条,那一刻以为,这就是大学。
后来,大学的涵义逐渐丰富起来。玉辉楼做光学实验那次,漆黑的屋子里一个人忙了半天都没有结果,颓然开门的刹那,见到了冬天的阳光。累了,会挑下午去浴室,可以听到守门老大爷的笛声,因为铺了鹅卵石,人字拖里的脚丫恋上了那段回宿舍的山丘竹林路,头顶的天空是浦口特有的蓝。
青春没有消逝,只是在迁徙。
到了仙林校区,没了春风逗笑间的青山绿水,然而生活设施明显提高了工作效率,每次去图书馆都会有所收获,在那里,明亮的灯光打在羊皮古卷上,这是我大学最想读书的一段。常常觉得知识是相通的,他们在不同的地方握了好多次手,科技和人文在对话。比如二十世纪初,受印象主义者的激励,毕加索等艺术家开始在作品中体现现代精神,并影响物理学实践,我们对物质世界所理解的连续和稳定的经典图像,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让步于碎裂与幻变。金黄色的科技之光只是茫茫黑暗的一部分,同样重要的是哲学思维之光,闪耀着潘多拉星球上的幽蓝色。当人类没有一心想着改造荒野,那么发展的步速就允许有更多的时间去沉思,去构划心智的内部空间。
罗家伦在《历史的先见》中说,对于历史的现象要有一种犀锐的眼光,照射到隐微深秘里去,可以治史之人,耳目所注意的是纷繁的事物,但心灵笼罩的是变迁的全景。从学习苏联模式而进行全国院系调整,到现在推行通识教育,历史走过弯路;南大曾受益于曲钦岳老校长对“SCI”的判断,然而时代在变,面对扩张合并的潮流,求知与发展中必须有自己的坚持。若不是这份坚持,这里不会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发源地。
渐渐认识到,是这所大学磁场般的精神内核,吸引了四面八方的“雪泥鸿爪”。进驻仙林那天的傍晚,我们三五成群地在校园中散步,熟悉这片土地。图书馆前的喷泉池水沿池壁不断循环流淌,洗涤着因施工建筑而扬起的尘砂,薄薄的一层铺在池边,上面有一些“留言”:某某系最牛、我爱南大……还有一条应该是年轻夫妇领着孩子在这边玩耍时留下的:希望宝宝将来能到这里读书。
来南大读书是一定要来鼓楼校区的,方向感不差的我,只身一人初次找到这里并不容易,因为真不相信校园是在穿过一条绿荫浓密的巷子后才豁然开朗的,明明是车水马龙的闹市,一个转身,就可以倾听一叶知秋的美。鼓楼校区的四季都很美,但有一点很奇怪,毕业季来临时的春夏之交,教学楼前的中大路竟然开始落叶。有次路过,停下来问正扫落叶的老师傅,他说,这是樟树,不要看它一年四季都绿意盎然的样子,不是不落叶,只是在等春天的新嫩叶子长成之后,去年的老叶才肯开始掉落。原来这就是香樟,用心吸了一口,香气袭人。
那一刻,我不怕多年之后会忘记什么,倒是害怕会想起,静静的香樟,对着教学楼窗前的少年……
(季殿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