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育家柳诒徵

发布者:系统管理员发布时间:2011-10-28浏览次数:176

 

大教育家柳诒徵

徐有富/文

 

 

 

 

 

柳诒徵(1879-1956)号劬堂、知非,江苏镇江人。17岁考中秀才,后曾就读于三江师范学堂。卒业后曾任教江南高等商业学堂、江南高等实业学堂、宁属师范学堂、两江师范学堂、北京明德大学;并一度主持镇江府中学堂校政。1914年2月,应聘为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国文、历史教授;1925年东南大学发生学潮后一度离去北上,先后执教于清华大学、北京女子大学和东北大学;1927年任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馆长。1929年重返南京,任教中央大学;并曾任南京图书馆馆长、考试院委员、江苏省参议员。抗战期间,先后任教于浙江大学、贵州大学和重庆中央大学,兼任国史馆纂修。新中国成立后,执教于复旦大学。任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曾主编《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图书总目》、《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现存书目》。  

 

 

两江优级师范学堂监督(校长)李瑞清致函柳诒徵称其为“大教育家”绝非溢美之词,柳诒徵的同事吴宓在自编年谱中也说:“南京高师校之成绩、学风、声誉,全由柳先生一人多年培植之功。论现时东南大学之教授人才,亦以柳先生博雅鸿通,为第一人。”吴宓在《空轩诗话》中甚至将柳诒徵与梁启超相提并论,指出:“近今吾国学者人师,可与梁任公先生联镳并驾,而其治学方法亦相类似者,厥惟丹徒柳翼谋先生诒徵。”

 

 

作为教师,柳诒徵上课颇受欢迎,如他于1908年任两江师范学堂教习,当时两江总督端方特派协助张之洞办学卓有成就的梁鼎芬到各校检查教学情况,曾留学日本并担任过衡阳劝学所所长的左全孝听完课后汇报道:“所有各校教师,教导有方,以柳诒徵为第一。”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忆柳翼谋师》也说:“柳先生讲课时,声如洪钟,目光四射。讲课深入浅出,层次分明,并且主题鲜明,用语生动,使人听得入神,津津有味;而且系统性强,容易记忆。”1916年至1925年暑假,柳诒徵在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东南大学任教,不仅文科学生爱选他的课,就是理工学生也爱选他的课,选不上的就旁听,以至课堂里总是坐得满满的。同事胡先教授在《劬堂诗录序》中也称其“丰颐广颡,须髯如戟。纵论吾国五千年文化兴衰之迹,如指诸掌,声调砰訇震屋瓦。”

柳诒徵也是成就卓著的史学家,他的《历代史略》是我国第一部采用章节体形式编写的历史教科书;他的《中国文化史》是我国第一部文化史;关于他的《国史要义》,张舜徽在《柳诒徵传》中评价道:“此书条列源流,厘析义例,无征不信,语多通核,是继刘知几《史通》、章学诚《文史通义》之后,在史评书籍方面,对旧史义例的综合概括,另辟了一条新的途径。”1948年9月,柳诒徵当选为中央研究院史学院士,大抵也能反映他的学术成就。

 

 

当然,作为大教育家,柳诒徵最重要的还是培养出了一大批杰出人才。1903年正月,柳诒徵随缪荃孙赴日本考察教育,历时五周,三月份回国后,与朋友办起了思益小学堂。柳诒徵担任国文、历史两门课的教学任务,学生中有大名鼎鼎的茅以升和宗白华。由于陈三立让出住宅作为课堂,所以他的儿子陈寅恪、陈方恪也在思益小学堂里读过书。茅以升还在柳诒徵任教的商业学堂读过中学,他在《忆柳翼谋师》一文中说自己“曾在南京读过三年小学、五年中学。在这八年中,国文、历史两门课程,都受教于柳翼谋先生。我对文学和历史知识,是在柳师的启迪熏陶下,打下基础的。”“我从先生受业八年,感到最大获益之处,是在治学方法上从勤从严,持之以恒,并认识到‘知识本身只是一种工具,知识之所以可贵,在于它所起的作用’。这对我数十年来治学治事,都有极大的影响。”

柳诒徵在大学阶段培养的人才更多,《劬堂学记·同学弟子传略》列举了35人,基本上都是大学教授,蔡尚思在《柳诒徵先生之最》一文中说:“我在三十年代亲自听见先后任北京大学、中央大学教授的林公铎(损)先生当面称赞和羡慕地说:‘翼谋先生培养出的大批人才,实为我和其他专家所莫及。’”那么,这些杰出人才是怎样培养出来的呢?

首先是识才、爱才。原浙江大学史地系主任张其昀《吾师柳翼谋先生》一文中谈到过他在1919年参加南京高等师范入学考试的情况:“那年入学考试,国文题目是《说工》,口试方式是五分钟演说,题目要临时抽签,我的题目是《模范的学生》,由一组考试委员共同评分,到发榜之前没有我的名字,引起了柳师的注意。经查询,结果是体格不及格,校医在我的名下写了英文very thin built三个词,意思是身体太单薄,致被淘汰。柳师起来说,该生各科考试成绩都很优异,就这样牺牲掉太可惜。并且说他自己少年时身体瘦弱,中年以后才饱满起来。那年柳师41岁。由于他的资望,提请复议,无异议通过。到了发榜登报,我竟获得了领衔全榜的荣誉。”张其昀多年后偶然知道了这件事感激涕零,后来他在台北华冈创办中国文化大学,于史学所大厅特设劬堂先生纪念堂并亲题匾额,还动情地讲:“实在说,我在华冈兴学之举,以感恩图报为主要动机,奖助优秀清寒学生,是时刻铭刻在心的。”

柳诒徵在教学中非常注意培养学生的科研能力,他特别强调读原著,曾在《中国史研究论文集序》中明确指出:“诒徵尝劝学者,欲治史学,必先读史。”山东大学历史系教授郑鹤声在《记柳翼谋老师》一文中也谈到了这一点:“其教学方法以阅读《二十四史》、《九通》、《资治通鉴》、《历代纪事本末》等书为本,例如教授两汉历史,则以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等为基本参考教材,其中则出若干题目,令学生选择其一,就指定参考资料加以阅读,选出基本材料,然后再参考其他材料,加以组织成篇,由柳先生详加批阅,指出问题所在,虽一字一句,亦不放过,数经修改,择其优者,选入该校所出版的《史地学报》,以资鼓励。我国近代对于中国历史研究注重史料,柳先生是第一功。做他学生的我,亦被谥为‘史料派’了。”

他还指导学生写读书笔记,柳诒徵本人就特别重视做资料积累工作,当时东南大学流传着两句话:“竺先生跑断腿,柳先生抄断手。”意思是说竺可桢教地理,常年在外面翻山越岭;柳诒徵教历史,整天在家里抄书。张其昀在《中华五千年史》自序中谈道:“柳师说,读《日知录》可以了解如何做札记。古人治学没有不从札记入手的。否则,任何善于记忆的人,亦将如长空鸟影,往而不返。札记就是今人所谓卡片。卡片不必具有一定的格式,只要自己适用便是了。”柳师还说过:“假使没有后台的惨淡经营,怎么会有前台的精彩表演?”

柳诒徵还要求学生对札记进行分析比较。如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张世禄在《回忆柳翼谋师二三事》一文中说:“他的教学方法、治学经验对我印象深刻,影响很大,并对我后来的教学工作帮助最大,我内心中无限感激,永世难忘。”“柳老师教我们低年级同学怎样做好笔记和抄录材料。例如在中国近百年史的课上教我们参考《东华录》分类做好笔记,来同古代史实比较,例如在日本史课上,他给我们出了个题目《日本藤原氏与春秋氏族之比较》,除摘录日本史以外,还参考顾高栋《春秋大事表》。我以这个题目撰写了一篇《春秋世族与藤原氏世族之比较》,登在当时东南大学历史系所编的《史地学报》上面。”“古今中外历史的比较,使学生们的知识由此及彼,举一反三地广泛积累起来。”当然也提高了学生们的分析能力与研究水平。

如前所说,柳诒徵对学生们的作业都精批细改,一字一句都不放过,有的作业重新写过,还要反复修改。在修改时往往会补充一些观点和材料,如前浙江图书馆馆长陈训慈《劬堂师从游脞记》谈到他写东南大学校史时,先拜访柳诒徵请教如何找材料,又参考了柳诒徵《五百年前南京之国立大学》一文,写完了再请柳诒徵修改,在论及将三江师范学堂改名为两江师范学堂时,柳诒徵加上了两句话:“三江、两江,二而一者也。文襄定名三江,盖取《尚书》扬州三江之义。”对于写得好的作业,柳诒徵也不惜赞美之词,如张其昀《吾师柳翼谋先生》一文谈到“柳师上课是很认真的。每两星期作文一篇,在课堂上作,时间两小时,他亲自批改发还。某次他给我作文批语中有‘沉郁顿挫’四字,这是莫大的鼓励。”老师认真批改作业,学生做作业自然也就格外认真了。

 

 

柳诒徵还大力支持学生办学术刊物。南高师与东南大学史地人才辈出与《史地学报》密切相关。该学报是南高师文史地部的学生组织史地研究会于1921年创办的,至1926年10月出版第四卷第一期停刊,共出了21期,发表了318篇文章。史地研究会虽为学生组织,但是聘请了柳诒徵、竺可桢等教授为指导员。柳诒徵为《史地学报》所撰序,说明了《史地学报》的办刊缘由,略云:“国有珍闻,家有瑰宝,叩之学者,举不之知,而惟震眩于殊方绝国巨人硕学之浩博。……举先民之已知者,而失坠之,而犹侈然自居于学者,其可耻孰甚。吾尝以此晓诸生,诸生亦耻之,于是有《史地学报》之刊。”柳诒徵本人也带头在《史地学报》上发表文章,除二卷一期、三卷四期、四卷一期外,几乎每期都有他的文章,如一卷一期上的《论近人言诸子之学者之失》,三卷一、二期合刊本上的《论以说文证史必先知说文之谊例》。这些文章都起了导向与榜样的作用。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将学生的优秀作业推荐给刊物发表,正如郑鹤声《记柳翼谋老师》所说:“《史地学报》与《史学与地学》中所刊文章,大体而言,皆是课程作业中的优良作品。就我个人而论,1925年我作毕业论文时,柳先生拟出《汉隋间之史学》一题,以清掌宗源所撰《隋经籍志考证》为主,以自《史记》至《隋书》各正史、刘知几《史通》等书为辅助资料,加以反复研究,用一年功夫,撰成初稿十余万字,柳先生评阅后,作‘一时无两’的评语,写于论文卷首,推荐《学衡》杂志发表。”

从斟酌选题到强调读原著、认真做读书笔记,从布置作业到认真批改作业、直到推荐优秀作业发表,可以说柳诒徵狠抓了培养学生科研能力的每一个环节,极大地调动了学生们学习与从事科学研究的积极性,所以在他教过的学生中人才辈出也就不足为奇了。学生们对柳诒徵也是心悦诚服的,如柳定生在《魂依夭矫六朝松》一文中提到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缪凤林先生在先生门下治史学为最,抗战中在重庆,已为名教授,某日以事与人争执,为先生呵止,立敛容。又时在贵阳,随先生行,先生坐人力车,诸教授弟子,皆徒步随。以此,即先生再传弟子而下,亦对先生尊崇,抗战胜利后在南京,缪凤林先生门下有弟子许绍光、洪诚来书自署小门生,时时来龙蟠里图书馆请候。”许后为扬州大学教授,洪后为南京大学教授。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范仲淹的名句:“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用这几句话来形容柳诒徵显然也是恰当的。

 

(本文原载2011年4月20日《南京大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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