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广被的大学者徐复教授

发布者:系统管理员发布时间:2008-10-30浏览次数:154


仁心广被的大学者徐复教授
端木隽

    在徐复先生八十大庆时,我曾写一短文《仁者典型》表示对先生的崇敬,一开始便说:“仁者必有寿。”这话完全对了,先生即将步入九十遐龄,而且神朗气爽,身无点病,上寿自然可期。先生早已名闻全国学术界,曾任中国训诂学研究会会长,硕果累累;在江苏语言学界被尊为“老佛爷”:两者合起来便是本篇记叙标题的由来。
师从徐先生已五十多年,这是我一生中的极大幸事。一提及先生,一位蔼然仁者的莞尔笑貌便出现在眼前。先生对我的教诲、关怀、帮助和奖掖是说不尽的,总起来说,凡我有所求,先生无不满足,有些问题,先生知道,主动为我解决,事后也不提,真是恩重如山。
不仅对我,凡是能帮助的,先生总尽力而为。葛毅卿先生是中古音专家,能用唐音读唐诗,用外文著述,在原南京师院专长不得发挥,郁郁不乐,又患肺疾。先生对他很同情,帮他解决家庭问题。葛先生病逝后,家中现金不到一千元。先生多方设法请有关单位图书馆收购了他的遗书,后来还为《中国语言学词典》写了葛先生小传。听说葛先生遗著也经徐先生多次呼吁,已决定在南师大出版社出版。
    徐先生是国学大师章(太炎)黄(季刚)传人,对太炎先生非常崇敬。章夫人汤国梨在世时,他每年都去苏州拜谒。太炎先生迁葬杭州并建立纪念馆,先生参与其事,往来奔走不惮烦剧,虽老师去世多年,自己仍是“有事弟子服其劳”,章夫人称他是“得力弟子”。
《书》是太炎先生的重要代表作,书中征引浩博,所涉及的书达数百种,行文又古奥,号称难读。为了使这一宝贵遗产永放光芒,老师心血不致白费,徐先生致力于《书详注》已达二十余年,到今年方才定稿。原稿我在先生家几次见过,小字密密麻麻,多处一改再改。据我所知,现在除先生外,无几人能完成这一艰深的任务。先生常说:“当仁不让。”仁者必有勇,不达目的不甘休。
    这里还要再说几句,《书》在太炎先生自订的《章氏丛书》中已改题为《检论》,内容也有所重订。徐先生不取《检论》而取《书》,因为书中表现了太炎先生早年为革命而呐喊的激情,是太炎先生的真面目。足见“吾爱吾师”的深情。
    关于《书》再有一事,先生主编《传世藏书》时,与同人商议列《书》于子部,定了此书在典籍中的历史地位。
    至于黄季刚先生,遗著有他的令侄黄焯教授整理出版,台湾、香港也有出版机构影印。徐先生认为黄氏主要著作“几经网罗,无复遗逸”,今年江苏教育出版社将出全集。先生对黄氏遗著十分尽力,真可说无愧师门。
    徐先生在自己著作中常称引本师,以明其来有自。现举一例。孔稚圭《北山移文》:“钟山之英,草堂之灵,弛烟驿路,勒移山庭。”黄先生据王勃《乾元殿赋》“驿雾弛烟”句,疑孔文“驿路”本作“驿雾”。徐先生在《读〈文选〉札记》“驰烟驿路”条下说:“嗣在重庆时,阅影宋本《太平御览》卷四十一引《金陵地记》所举孔文首四句正作‘驰烟驿雾’。知宋人所见本尚有不误者,可用以证成师说,洵属快事。”思慕之情,溢于言表。
    徐先生以助人为乐,对素无往来的人,只要有需要,该帮助的也热心予以帮助,事例很多。今年四月我到南京拜谒先生,先生告诉我,将在王伯沆先生住宅建立纪念馆。王伯沆先生是南京著名学者,书法家,一生风骨,不事权贵。抗战南京沦陷后,不愿看见闾里残破,不愿忍受敌人气焰,以老病为由,居家不出。想到死后如棺木出城,必向日兵行礼,先生不愿灵魂蒙耻,家人受辱,病危时嘱将遗体葬在家中后苑。他留有一女,世代单传,50年代初期王氏母女生活艰苦,徐先生和当时院领导及中文系唐圭璋、孙望、施肖丞等老师多方设法,安排他的女儿在资料室工作。徐先生和王家本不相识,他的家人非常感激。
    先生急人之事从不受惠,曾对我讲,“家里会说”。师母亦大有德。
    在担任中国训诂学会会长、江苏省语言学会会长和名誉会长期间,高邮王氏纪念馆、金坛段玉裁纪念馆先后建成,先生出了大力。训诂学会决定重印王氏父子《广雅疏证》、《读书杂志》、《经义述闻》、《经传释词》四种书,编纂《段玉裁全集》,重担自然落在先生肩头。但先生不满足于重印,决心汇诸家有关《广雅》著作成《广雅诂林》以集汉魏训诂之大成。书面世后,有“尽善尽美,功德无量”之誉。
    对于江苏乡贤,先生极为尊敬,受《读书杂志》影响写成《后读书杂志》,以继王氏之学。书《前言》中说:“始稿于1932年,迄客岁1992年而全书告成,60年中作辍相寻,增芟更易者数矣。”60年中国家多事,不遑栖息,而先生步武前贤,志终不移。
    此外,先生还曾专程去昆山拜谒顾炎武纪念馆,表示敬意。
凡有利国家,有利繁荣学术之事,先生都尽心尽力为之。先生终生任教,门生无数,培养研究生更是成绩斐然。由于景仰先生学术成就,登门求教者,邮请审稿者,络绎不绝,有时一天二三起,先生都是一一善待。更为一些青年学者的著作写序,奖掖备至。外籍访问学者,根柢不同,先生按照各自特点循循引导,满足需要,还开了专家名单让他们去访问以广见闻。名单所列多是后辈,先生既自谦抑,对后辈亦有促进。
    学问要大家做,是先生的一贯主张。江苏省语言学会的年会,他提出要多在基层开,尽力协助各地区成立学会,要让语言学研究形成风气。省语言学会年会总是惠风和畅。
    上面所讲许多事,可说都出于“仁者爱人”这一理念。
    在学术研究上先生孜孜不倦,老而益坚。他的重要著作除《秦会要订补》成书于早年外,其他如《徐复语言文字学丛稿》、《论稿》、《后读书杂志》、《书详注》等均完成于78岁退休之后,耄耋之年,笔耕不辍,自成典范。
    “仁者爱人”也表现在先生对读者的态度上。先生《辞海》语词分科主编,审稿时不仅从专家角度为初稿订讹补缺,更从读者角度审视,力求使读者看懂,该增的增,该删的删,初稿堆积半书筐,先生严格把关,一一修改,从不草率马虎。
    《后读书杂志》受性质决定,内容很深,但所收以基本常用书为限,其中先秦部分极少,有利解读。既是学术著作,就该受专家欢迎,祝鸿杰教授曾写《喜读〈徐复语言文字学丛稿〉》,是高层读者对专著的反映。
    先生对己严而待人宽。和大多数老知识分子一样,他遭过迫害。事过境迁,不念旧恶。而他自己迫于形势曾写过批判杨树达先生的文章,他一再对我说:“大不该,大不该。”自责不已。杨先生是他景仰的前辈者,教学中多次引用杨先生的成说。
    先生对人平易,乐于助人,誉满士林。江苏省语言学会1981年6月成立,先生以全票当选,被推为会长。后来先生认为学会该由南京大学教授主持,坚决辞去会长,自第二届起被推为名誉会长,但并未置身事外,出版《语言研究集刊》,每隔三数年出一辑,是先生任会长时开始的。此后接任人常来商讨会务,相处极和谐。
    “徐老,人好”。认识先生的人都这样说。由于人好,甚至闹家庭矛盾,同事家属也到先生家诉说,听先生排解。称先生是“老佛爷”并非虚誉,另有一“小佛爷”指南京大学许惟贤教授。对这,有人说江苏省语言学界有福。
    练达人情,自是一种学问。仁者得众,先生爱人,人亦爱先生。先生有事,人人乐于出力。
    说到这里也许有人认为,现在什么时候,讲什么“仁”,太迂阔了。好吧,说一件事。今年朱基总理访问美国,顾毓教授和他会见时送了四句话,其中一句是“仁者无敌”,赠言总理该出于深思,这位久居美国的中华老人不会是个腐儒吧。“仁者无敌”应好好体味。
    再说,从来“道德文章”道德在前,不讲道德而舞文弄墨,害人害己,仁者所不为。讲德,讲仁,脱离现实吗?迂阔吗?
    最后,想重复我过去的提法,“仁者典型”。先生是典型的仁者,仁心广被,毕生治学,老而弥笃,是学术界真正的典范。
(原载《当代江苏学人丛书》作者写于1999年6月)
    徐复(1912-2006),语言学家。字士复,一字汉生,号鸣谦,江苏省武进县人。1929年就读于金陵大学,从黄侃攻文字、音韵、训诂。1935年入金陵大学国学研究班后转至章太炎门下求学。曾任教于国立边疆专科学校、金陵大学、南京师范学院、南京师范大学等校。南京师范大学古文献整理研究所名誉所长、教授。《辞海》编委、《辞海》语词学科分科主编之一、《汉语大词典》副主编之一、中国语言学会理事、中国训诂学研究会会长、中国音韵学研究会顾问、江苏省语言学会会长、《传世藏书》主编等。
    徐复先生在语言文字领域的贡献主要体现在训诂学、校勘学、蒙藏语文研究、词语研究、语源学研究及方言研究方面。在蒙藏语文与汉语对勘方面,著有《“歹”字源出藏文说》、《阏氏读音考》、《守温字母与藏文字母之渊源》等。在训诂学方面,他用力最勤,著述颇丰。代表作有《从语言上推测〈孔雀东南飞〉一诗的写定年代》、《韩昌黎诗拾诂》等。 在校勘学研究方面,他著有《后读书杂志》。在典章制度方面,他著有《秦会要订补(修订本)》。在词语研究方面,著有《敦煌变文词语研究》、《评〈敦煌变文字义通释〉》、《读〈义府续貂〉识语》等。在语源学研究方面,著有《〈释名〉音证》、《释“”“爻”二字之语源》等。在方言研究方面,著有《浔阳方言小记》、《蜀方言解》等。专著有《徐复语言文字学丛稿》、《徐复序跋集》、《徐复语言文字学论稿》、《广雅诂林》(主编)、《江苏旧方志提要》(主编)、《书详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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