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念左普

发布者:系统管理员发布时间:2015-01-26浏览次数:1211


天阴沉沉的,外面下着雨。昨天我们南京的几位老同学陪着左普的家人,刚刚将他送走,心里老是想着他的事,还是用文字留下一点记忆吧。


一、拾狗屎


我与老左虽是同学,但无深交,只记得有次爬紫金山,左普、陈利华和我,在山顶留下一张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照片。直到“文化大革命”,由于观点相同,我们才有了亲密接触。在他的提议下,我俩成立了一个战斗队。当时的战斗队都是从《毛主席诗词》中选一个词或一个词组作为名称,如“红烂漫”、“万丈长缨”,他却给我们的战斗队取了“拾狗屎”这么个怪名字。碰巧的是我们检到了一本红旗战斗队编的大事记,于是就根据上面提供的材料,按照“八·二七”的观点,重新组织成若干篇大字报,贴了出去。当时正好是大串联的高潮,还有不少本校学生从外面串联回来,需要了解运动情况,再加上左普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围观的人还真不少,以至于多少年后,前中文系党总支书记朱家维在谈到左普时说:“左普就是左作枢,他跟徐有富在‘文化大革命’中组织了一个拾狗屎战斗队。”

或许因为这个原因,我俩的关系一直不错。恢复研究生招生制度后,侯镜昶先生曾写信给他,让他报考研究生,不知何故,他竟没有报考。后来任天石、李开和我幸运地考取了南京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左普来信祝贺,并让我们代他向侯先生求一墨宝。这样我们便有机会拜访侯先生。侯先生让我们给他研墨展纸,他给左普写的是一首唐诗:“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可谓情谊绵绵。给我写的是一首宋诗:“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可谓垂教殷殷。给李开写的内容,我记不得了。研究生毕业后,任天石、李开和我都留校工作,我们都希望左普能来宁一起混,我们通过石启忠了解到江苏古籍出版社要人,于是陪他去和出版社的负责人面谈。出版社同意要人,但暂时没有房子。而山东乳山县教育局答应给房子。在当时能分到一套住房谈何容易,左普权衡再三,终于放弃了来宁的机会。

公元二〇〇九年九月下旬,左普邀请老同学到烟台聚会,组织我们游了烟台山公园、蓬莱阁、长岛、刘公岛,其中九月二十七日上午游成山头,由于我刚去过,遂与陈金裕留下来和左普一道坐在海边的礁石上聊天,主要是听左普讲那些掏心窝子的话。他一说几个小时,说的人与听的人,算是过了瘾。此后我们每年几乎都聚会一次,每次见面我都会送他一本新出版的书,见面时他偶有点评。他对《徐有富诗抄》评价道:“你的诗,我从头到尾看了,就是真。《重返南大》以后的,还富有哲理。其它书没全看。”知我者,左普也。一个“真”字说到了点子上,因为我原来就打算将诗抄命名为《写真集》。这些年我想到了诗歌创作重在炼意,可以说理,但要有理趣。这次聚会,因为我负责接待工作,没有与他深谈。有次在电梯口他特地过来对我说:“别忘了,我们可是拾狗屎的朋友。”我们年轻时为大潮裹挟,做过一些荒唐事,但是所结下的友谊,一辈子都磨灭不掉。


二、绝笔


据当年负责招生的王兆衡老师说:1962年高考,第一志愿填报南大中文系的有一千六百人,最后只录取四十名。我们班人数虽少,才子却很多。其中最有才的当数左普,班级排演《沙家浜》,他能把胡传魁演得出神入化。自学二胡,时间不长,就能做到声声入耳。就是体育锻炼,他也有本事贴墙倒立很长时间。我们班毛笔字写得好的大有人在,有著作出版的就有吴应宁与刘文刀。不显山露水,但是能与吴应宁、刘文刀的书法水平相媲美的,照我看来,当推左普。

学生时代,也见到他练过字,后来听说他为了练书法曾买过一大摞字帖。据我所知,他与侯镜昶关系密切,颇注意收藏侯先生的墨宝,我也因此获得一幅侯先生的字而终身受益。但是同学中藏有左普墨宝的可能不多,而我却有幸偶然获得一幅。公元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四日,同学们在南通聚会,东道主特地于五月二十四晚邀请几位书法家为老同学当场挥毫,周道纯的长兄周道南时年九十,自出机杼,为我们每位老同学写了一幅字,堪称奇迹。我班书法家吴应宁、刘文刀不便在长者面前舞文弄墨,便都说身体不舒服而躲开了。只有左普在现场观摩,我见桌上的纸墨笔砚动的人不多,于是请左普为我写“无为”二字,他居然爽爽快快地答应了,落款分两行写作“有富兄雅正,癸巳夏左普书”。由于毫无思想准备,没有钤印。这“无为”二字写得大气,洒脱,深得《道德经》之精髓,我特别喜欢。



直到这次同学聚会,我才知道左普不仅能书,而且善画。他在书画方面的才能可能出于家学传统,因为他的母亲就擅长书画。左普仙逝后,他的弟弟从徐州赶来送行,亲手写了许多挽联,观其书法,决非凡品。从谈话中得知左普的弟弟与弟媳妇,均善书法,而且颇得左普的指点。于是我庆幸左普为我写的“无为”二字,也许不是他为老同学写的唯一的一幅字,至少是他为老同学写的最后一幅字。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是常见的社会现象。那些身怀绝技,由于不愿意表现自己,或者由于不善于表现自己的人,其绝技永远不见称于世,结果随其人消亡而永远地消亡了,念及于此,不亦悲夫!


三、绝响


公元二〇一四年十月十八日下午,我们班的老同学在参加院庆一百周年活动后,回到西苑宾馆,吃罢晚饭便来到海外教育学院活动中心自娱自乐。我最期待的节目就是听老左拉二胡。老左拉二胡是自学的,记得学生时代,他就常拎着个方凳子坐到宿舍东头的台阶上拉二胡,我是个乐盲,觉得还是挺好听的。数十年过去了,他的二胡价位越来越高,甚至已经达到一万多块钱一把。这在业内人士看来可能不算什么,对我们这些外行来说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他的二胡究竟拉得如何,却一直没有完整地聆听过。

记得公元一九九七年的国庆节,我们班的同学在毕业三十年后首次聚会,活动内容之一是在雨花台座谈毕业三十年的奋斗史与恋爱史。同学们的发言都非常感人,其中最使人心酸、且最具有代表性的莫过于左普。于是我就鼓动他将自己的生活经历与感受写成小说,一定会成为传世之作。在以后的聚会中,我们还不断地听到“左普语录”,他的语录对世态的归纳与总结,那真是洞若观火,入木三分。于是我又劝他将“左普语录”整理记录下来。但是他每次都拒绝了,并且说:“我现在最快乐的事就是拉二胡”,于是我一直期待着听到他的二胡声。

公元二〇一二年五月下旬,我班同学进校以来已经历了五十年的风风雨雨,便再次在南京聚会。五月二十三日晚,大家一边就餐一边开展自娱自乐活动,左普是晚会主持人之一。他特地将高价二胡带了来,准备一展风采。出于礼让,他将自己的节目安排在后面。正当晚会高潮迭起时,一位毕业后从未见过面的老同学来到了晚会现场,于是热闹了一番。由于机会难得,与会同学又照了张集体照。照罢集体照,时间已经很晚了,晚会便匆匆结束,我们还是没听到老左的二胡声。

此次聚会的自娱自乐活动安排在正规的场所,我见到老左的琴盒赫然放在桌上,主持人也善解人意,将老左拉二胡的节目安排在前面,并且作了隆重推介。老左上场在开场白中说自己拉两支曲子,一为《良宵》,一为《喜洋洋》,显然是有备而来。遗憾的是两支曲子听下来,与我们的期待尚有一些差距。什么原因呢?我觉得这两支曲子显然是为这次聚会准备的,并非老左所长。如果改为《二泉映月》效果可能会迥然不同,在春寒料峭的二月夜晚,一股泉水在清冷的月光照耀下汩汩的流着,那份孤独、那份幽怨、那份凄楚,也许能感动许多人,但这似乎与晚会的主题不合。老左的二胡是拉给自己听的,不是用来表演的。一旦在其中加入了表演成分,那么就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老左的自我,也就失去了老左的魅力。我期待着在无意中听到老左的二胡声,但这已经不可能了。



南京大学校友会版权所有 苏ICP备1008594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