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回忆(连载之二)

发布者:系统管理员发布时间:2015-01-26浏览次数:1111


三  舌尖上的浦苑


大学时代吃过的东西永远是最好吃的,即使在荒凉的、物资匮乏的浦苑也不例外。金乐乐的煎鸡蛋,浦苑餐厅的豆腐脑,七食堂的风味菜窗口,老地方的牛炒……不知这是因为回忆能把一切变得太美好,还只是因为那时候的我们,每天都觉得很饿。

这一节先从两个小故事开始讲起。在第一章里我们曾经一起回忆到,2000级中文系的姜课余同学曾经开过一个话剧专场,导演、演员、编剧、剧务到跑龙套的,全是我们班同学。系领导觉得这次演出很给力,于是决定在当时浦苑周围最豪华的学府园餐厅请同学们大吃一顿。那个场面火爆至极,每一盘菜端上来,从转盘上绕桌一圈就只剩下白森森的盘底,于是,整个大圆桌上就没有同时留下两个盘子过。

据说,系领导后来商量,是否要跟学校反映一下,浦口的伙食是不是太差了,要不然孩子们怎么会饿成这样?

另一个故事和校门口的黑暗料理有关。和所有的大学门口一样,浦苑的门口也有很多流动小摊贩卖小吃,标准装备是一个用塑料纸搭成的棚子,一个昏暗的应急灯,卖点蛋饼、鸡蛋青菜面和小混沌。一般出来吃小吃,光吃主食是不够的,总要搭配点烤串一类的。但吃过几次后,听人家说那些烤串的肉都是被当地居民捡来的,生科院做实验剩下的动物!于是,我吓得再也没有吃过。

多年后,我向一个生科的妹纸求证这件事,她淡定地说:“怎么可能呢?如果还剩些肉可吃,我们不会把它们吃掉吗?”

有一回,我和一个男同学聊天,我说:“在浦口那会儿还挺寂寞的。”他一听,就露出一副遇到知音的欣喜若狂:“原来你们女生也这么觉得啊!对啊,在浦口那会儿还挺饥饿的!”

那时的我们,的确每天都很饿。从上午的第二节课开始,就在考虑中午吃什么。下午刚上课,又在盘算晚上吃什么。但平心而论,浦苑的伙食应该不比中国大学食堂的平均水准要更差。我现在来简要回顾一下2000年到2003年浦苑的美食地图。我们进校前夕,食堂编号正进行大调整。教育超市旁离教学楼最近的是六食堂,力行馆旁边是八食堂,七食堂还正在修建当中。除此之外,还有浦苑餐厅、金乐乐和清真餐厅。至于学弟学妹强烈要求我回忆的九食堂,我怎么没有任何印象?

每一个食堂都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比如,浦苑餐厅虽然四处漏风像个工棚,但每天都熙熙攘攘,它的豆腐脑、盖浇饭都很有特色。金乐乐是全天营业的餐厅,比较贵,但环境好,适合邂逅搭讪和社团开会。八食堂旁边住的是男生,因此每份菜的菜量比别处大。六食堂相比之下特色差一点,但那周围住的全是女生,又称美女食堂。

七食堂的诞生对于浦苑美食界来说是一件盛事。那里的窗口是按照菜系来分的,川菜、维扬菜、粤菜……味道也要比其他食堂好。但是价格却不是每个金波都能承受的,一份菜常常要五六块钱,没有经验的小金波们第一次去打饭,甚至会打到十块钱,这在当年的浦苑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我曾经看到过女生因此而哭鼻子。

于是,大家把经常去七食堂的金波贴上了“富金波”的标签。比如,有人就问过我,经常看你在七食堂吃,一个月生活费到底有多少啊?

其实,这是一场天大的误会,我经常去七食堂是因为和川菜窗口的大叔和小妹混得很熟,可以给我打半份荤菜,同时还送我好大一勺素菜。后来,其他窗口也都采取了打半份菜的策略,七食堂的人气才渐渐高起来。

南京菜的味道处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来自苏南或者东南沿海的同学嫌它辣,而像我这样的四川人,则嫌它甜。我第一次去食堂打饭,被糖醋大小排恶心得吃不下,买了一包麻辣牛肉方便面逃回宿舍,却发现我来自苏州的室友妹纸也在泡面——香菇炖鸡面。这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后来我把它写进了小说里。所以,七食堂的存在是有它的合理性。

18岁以前决定你人生的是你父母,18岁后决定你人生的是大学室友。大四毕业前夕,我宿舍里这个吃六食堂的菜都会被辣哭的苏州妹纸,已经可以大口大口地吃江西小馆的酸菜鱼,我常常为我的“辐射力”感到自豪。结果她幽幽地说:“出去点菜都是辣的,我再不学会吃点辣,岂不是要被你们饿死?”

食堂再好也是食堂,吃腻了总是要换换花样。在荒凉的浦口沿江镇,后来改名叫高新区的地盘上,只有高新线底站附近倒是集结了一些饭店。最贵的当属大门正对着的学府园,属于宴请级别,也属于爸妈来了必敲竹杠之地。车站附近还有几家店,名字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总之也就是卖点盖浇饭和炒菜,特色不大。学校附近真正有特色的是校门外那条臭水沟旁的“美食街”。

走过一座简陋的桥,浦口金波们就会来到相对性价比高的几家饭店,历史比较悠久的有三家:老地方、川菜馆和大盘鸡。

对于我来说,最熟悉的当然是川菜馆啦。川菜馆有个漂亮的老板娘,成天站在店门口的柜台前,颇有点卓文君当炉沽酒的感觉。我们班男生曾有跟人家搭讪套近乎的企图。结果人家对着厨房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老公,上菜!”一个满脸横肉的厨师就跑了出来……

后来,我听学弟学妹说,在我们离开浦口不久以后,她就挺起了一个大肚子,很快就生了一个胖娃娃。

大盘鸡是群众喜闻乐见的一种美食形式,我人生中第一次吃到大盘鸡就是在浦口。第一次吃很惊艳,会把赠送的面条全部吃光,后来鸡肉越来越少,土豆越来越多,我们也就去得少了。老地方是一件专卖盖浇饭的小店,同时还卖一种叫做“牛炒”的东西——其实,这就是牛肉炒饭啦。老地方的牛炒确实很有特色,肉切得细细的,和饭混在一起炒,又不知加了什么香料,总之就弄得香喷喷的。分量也很随机应变,有大盘和小盘之分,适合男女生的不同需要。

有一段时间,我们很沉迷牛炒。一般在上午第三节课一上课就在互相传纸条或发短信。“牛炒?”“好耶!”

一个人吃饭总是没有两个人吃饭香。在浦苑,如果找了男女朋友,那么也就等于找到了稳定的饭搭。如果还单身着,那么一定有一两个每天一起混食堂,吃牛炒的好基友。有时候,两个人吃饭也是一种更经济的选择,比如老地方的盖浇饭可以选择菜饭分开,两个人点不同的盖浇,放在一起吃,就能吃到两个菜!

室友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更容易成为好基友,同吃同住同劳动嘛。越是亲密的好基友,越难以面对其中的一个突然恋爱的情况。如果其中一个突然坠入情网,另一个一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也迅速地恋爱,要么,就死乞白赖地跟在后面当电灯泡。这种情况虽然不普遍,但也不少见。在浦苑,如果看到两女一男或两男一女成天在一起吃饭,你们千万别想歪了,这只是因为情侣们还带着一个不习惯一个人吃饭的好基友呢。

在那几年,和好基友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都要多。我们为彼此庆祝生日,倾听彼此的心事,如果对方混得比自己好,会有点嫉妒,但如果对方遇到了难事,心里会比他、她还难过。毕业分开不在一个城市后,我们可以一年都不打一个电话,但绝对不会忘记在生日那天发短信祝福。就算再长时间不见,每次见面都像是昨天才分开那么熟悉,那么有话聊。浦苑给我们的青春馈赠,除了爱情,还有友情。分享过一盆酸菜鱼,一盘牛炒,吃过对方碗里的盖浇,浦苑的好基友,一生一起走。

毕业后,我在上海工作,就没有再回过浦苑,好像都渐渐忘记了那些浦苑美食的味道。有一次,我和当时的男朋友,现在的老公一起去巴贝拉吃饭,看到推出了一道新品叫做“秘制牛肉炒饭”。那饭端了上来,切得细细的牛肉和孜然一起混着米饭,散发出浓浓的香味。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一道电流从味蕾直达大脑,记忆的门在一扇一扇地打开,我仿佛又回到了浦口臭水沟外面的老地方,鼻子竟然有些发酸。

“你怎么了?”他迷茫地问。

唉,让我怎么解释呢?你一个来自繁华五角场的自由而无用的灵魂,怎么能理解一个浦口女金波的乡愁?


四  到鼓楼去


“到鼓楼去”,是每一个浦口金波的终极理想。对于金波们来说,鼓楼就像是一个怎么追也追不到的女神,越追不到,就越觉得她美得无可替代。

上有天堂,下有鼓楼。鼓楼就是南京大学的校本部所在,鼓楼校区是也。鼓楼校区的地理位置好到什么程度呢?你展开一张南京市的地图,量出几何中心,然后定睛一看,那里就是鼓楼啦!我们中文系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研究红学很有心得。在有一次讲座上,他告诉我们,根据种种考据,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在金陵城里是有原型的,这个原型地址就是今天的鼓楼校区的宿舍区——南苑!原来整个金陵的繁华,都在我们南大人的脚下呀。

鼓楼多好呀。对于女生来说,走十分钟就能走到新街口的新百、大洋和莱迪,乘一辆100路,只要三四站就能到湖南路,想逛多久就逛多久,不用担心赶不上回浦口的最后一班车。

男生也喜欢鼓楼。因为鼓楼校区里谈笑有美女,往来有美女,到处都是美女啊!不像浦口的女生,只会统一的清汤挂面发型,再加上一看就是从金桥、玉桥买来的衣服,实在看不出美丑。不过等搬来一段时间,看看发生在同班女生身上的巨大变化就能明白,住在走十分钟就到新街口的地方,能不变美吗?

除了美女以外,鼓楼校区里也有金波们对大学的一切完美想象:长长的林荫道,宽阔的草坪,充满着历史感的古老建筑。记得大一时,由多个新生金波自发组成的旅游观光团进行鼓楼一日游。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浦口乡亲们,终于看到了印在录取通知书上的青藤缠绕的北大楼,个个激动得像风中树叶一样颤抖。一个女金波站在汉口路校门前怅惘地说:这才叫大学啊!

“什么时候能搬到鼓楼去啊?”这是每一个学期末,男女金波们最热衷讨论的问题。

在我们那个时候,文科只有在大四找工作时才有可能搬走,而且每年都要流传一次“大四也不搬”的恐怖谣言;理科稍微乐观一点,因为实验器材等等硬件条件限制,很多院系在大三甚至大二就能搬到梦寐以求的鼓楼。但在我们那一届,有几个理科院系被通知必须在浦口呆满三年,一时间民怨四起。一些冲动的男生摩拳擦掌,决定要进行一场抗议活动。

浦口是有抗议传统的,其实有时候大部分群众都不知道为什么抗议,就毅然加入抗议队伍中,因为……要走群众路线吧。我记忆里声势最大的一次是因为夏天夜里断电。南京的夏夜是对人意志力的磨炼,就算把地板用冷水冲三遍,垫张席子躺在地上,还是觉得自己像躺在铁板烧上的章鱼。本来就睡不着了,不知谁先带了个头,抗议活动就开始了。男生宿舍开始往楼下扔各种东西,床单、席子、热水瓶……女生宿舍用应急灯的光束在空中乱扫,算是对兄弟们的声援。第二天早上,六食堂的海报栏贴了一张大字报:2000级万岁。

这么一顿折腾下来,宿管是承诺气温在38度以上就通宵供电了,但是好多院系都被通报批评。不过对于物资匮乏的浦口乡亲们来说,真正的“惩罚”是在第二天晚上。上铺金波想起来要喝水,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水瓶,他暗想:“我昨天晚上明明扔的是下铺金波的水瓶啊!”这个时候,他发现下铺金波也在房前屋后地找什么东西,两人目光相撞,突然明白了什么!卧了个槽的,大家想到一起了!

所以,这一回,金波们显然学乖了,决定用一种不浪费己方物资的更文明的方式表达抗议——去北大楼静坐。

那个时候没有微博微信直播,只能凭借高新线传递谣言。最开始传来的消息是,示威成功了,他们马上就要和电子系、化学系一起搬到鼓楼了!听到这消息,我们这些文科生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边决定决不祝福他们,一边默念:学文科,毁终身,还真不是骗人的。

又过了好几天,我碰到一个计算机系的同学,随口问起搬到鼓楼的事,他把手一挥说:怎么可能!一人发了一个盒饭,我们就散了。

于是,我们只能继续在浦口上山下乡,挥霍那感觉总也用不完的时间。在等待煎熬中,大三终于结束了。

一年一度的浦苑大迁徙正式拉开帷幕。那壮观场面,不亚于大雁南归、藏羚羊产仔……有的院系雇来几辆公交车,有的院系叫来搬家公司的大卡车,整整齐齐地排满了孔子路。金波们欢快地穿梭在宿舍和卡车之间。一辆辆车很快装满,用浦口一期师兄和菜头的话来说,浦口的“乡亲们”提着大包小包,怀揣壮志豪情,向鼓楼进发了!

卡车驶过南京长江大桥,浦口被我们彻底抛在脑后。“终于可以不用呆在这鬼地方了!”我们想。

(文/阿袋子,图/赵苏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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