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冬季号

百年高风 艺苑才人―― 初读《吴白匋诗词集》

发布者:系统管理员发布时间:2007-01-19浏览次数:1211


百年高风 艺苑才人
―― 初读《吴白匋诗词集》

 
    人老了,清净下来,常常在眼前晃动着一些渐行渐远的面影,其中最多的就是大中小学曾经教过自己的一些老师们。对于我,就有吴白匋先生。
    吴先生(1906.10-1992.8)原名征铸,白匋是他的字,江苏仪征人。他以字行世,白匋,即素白之陶,这既是一种道德境界,也是人生追求的目标。吴先生是母校南京大学的教授,他是我国杰出的戏曲家,生前写了大量的戏曲,有的是旧剧的改编,如扬剧、锡剧、淮剧等,对我国的戏曲,尤其是江苏地方剧种的定型和发展起了重要的作用,在国内也有显著影响。同时他又是传统诗词的重要创作者。今年正好是他的一百周年诞辰。作为他的一位学生,我觉得应该写点什么作为纪念。正好二月中旬,老班长许惟贤教授给我从遥远的南京寄来了吴先生的《吴白匋诗词集》。我因为忙于俗事,又才疏学浅,直到现在,才勉强将自己初读后的一些具体联想与感受写在下面。
    这部2000年由母校出版社出版的《吴白匋诗词集》,是由先生生前亲自抉择,从严编订的,分为上下两编,共收旧体诗词三三一题,四四七首。可惜删除的诗词读者已无法看到,只能说是一个精选本,而不是全璧。
    我是1956年考上南京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来母校读书的,是母校第一届五年制本科生。今年正好是入学五十周年。吴先生当时是江苏文化局副局长,早已名闻遐迩。幸运的是,我们一年级就听到它在百忙中为我们开讲的新课《中国人民口头创作》。这门课据说过去从来没有开过,大约是从原苏联的大学课程安排中借鉴来的。我们当时都觉得很新鲜。即使今天,它所强调的“口头性”,仍然是非常令人深思的。
    吴先生上课最初是坐小汽车来的,他不在学校附近住。北园教学区的路当时是土石路,小汽车开过,会惹起烟尘飞扬。我们的教室在西南大楼。只见他一副圆圆胖胖的脸,穿着黄白色短袖衫,腰里夹着黑色皮包,大约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笑容可掬地走进教室。那时许多课都没有正式的教材,这门课发到手里的也只是一些零散的油印十六对开的参考资料,连纸质都是黄黄薄薄的。内容是一些广泛流传于民间的新旧歌谣,如长工苦、小媳妇、信天游、蓝花花、十二月调之类,虽然没有民间故事、民间戏曲等方面的内容,但却在我们面前展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吴先生讲话略存扬州一带口音,但内容生动丰富、幽默风趣。我是浙江乡下来的孩子,平时只讲方言土语,初来南京,并不全懂普通话,只觉得吴先生的课别有风味,印象颇深。但由于吴先生忙,有时他也请假缺课,害得我们在课堂老等,中途散去了,不免有时失望。然而,吴先生的课,引发了我对中国民歌的浓厚兴趣,课余我差不多将图书馆藏的各种民谣集都读遍了,特别精彩的便随时抄录在一个深蓝色精装的日记本里,毕业后,被我带到南疆广西。又时时拿出来背诵朗读,这是后话。
    我的记忆中,吴先生上课比较幽默,有时能逗得下面的学生发笑,而自己却一副认真的样子,并不笑。他的诗集里有一首七绝《癸亥(1984年)清明前一夕莫愁湖海棠诗会作》也是充满了幽默情味:
    琴尊高位近清明,玉像似闻浅笑声。
    寄予洛阳诸女伴,儿家新住海棠城。
    诗人们在南京城西莫愁湖聚会,湖边摆了许多盆海棠花,有汉白玉的莫愁女雕像在旁亭亭立着。本诗集中写莫愁女的形象,前两句中交待时间和节令,莫愁女的浅笑声当然是想象之辞;三四两句用莫愁女的口气说话,告诉洛阳女伴,自己已经住进海棠花环绕的城池里了,暗示环境热闹,诗人来临。这首诗的新意是将莫愁女与海棠花巧妙地绾合在一起,莫愁女是鲜活的,海棠花是美丽的,有一种幽默可亲的韵味。
    初读先生的诗词集,首先有一种亲切之情时时涌沸簇裹在心头。有时又仿佛很遥远,如同灵山梵音,昼夜清响;有时又觉得很临近,仿佛就在身边,昨夜才发生,有皎洁的月光作证,有飘悠的云朵,梦一般的话语为凭,似真似幻,令人平生出许多的感慨来。想一想,这其中的缘由,一是吴先生诗词所描述的环境、场景、山川、名胜、佛寺、台阁等等,往往都是我所熟悉的,或者读大学时曾亲访过,或者后来路过南京一带时曾拜谒过,都有相当深刻的印象;二是吴先生诗词中所交往的人物,无论是诗人、画家、音乐家、演员、学者、教授,或者说是我的老师,曾亲自接受过教诲,恩重如山;或者未曾谋面,却早就听说过他们的名字,是多少年曾崇仰过的,至少他们的事迹是知道一些的,正好借机解惑增智,引入堂奥。这些情况是读其他人的诗词集,所很少感受到的。
    读吴先生的诗词集,大致可以看到他丰富多彩的人生阅历,多方面体现的艺术才华,和内心深处自然流露的喜怒哀乐之情。可以说他是我们这个新旧交替的世纪里,正直、智慧、博学、笃于友情、探索真理、服务民众,努力追随时代前进知识分子的一个缩影。阅读这些诗词,我认为特别要强调的有三点:一是内容真实;二是作者严于自剖,有反思精神;三是体现了多才多艺和学识渊博的才人本色。
    先说第一点。吴先生出身江苏仪征大族,是藏书甲于一方的书香门第。诗词集中有一篇诗名《鬻书》,约写于上世纪1928年左右,叙述先生好读书藏书的家风,揭露军阀暗中盗取善本,书贾趁机杀价贱买余书的黑暗现实,值得格外注意。诗说:
    伯祖纵天一,勤求二十霜。官来偷百种,贾笑捆千箱。
    老树乌啼早,空楼日影长。诸孙思卓荤,无福坐书堂。
    诗前有一篇小序,更为详细地介绍了吴家有福读书堂从兴盛到败落的全过程,关键的时间是从“去冬(1927)开始”:“先伯祖福茨公毕生好书,而不佞宋。尝云:惟视力量所及,耳目所周,不拘一格,凡元明刊本,旧家善本,寻常坊本,殿刻局刊各本,随时购觅,意在取其适用,为异日子侄读书而憾无书者备焉。二十年间共得八千余种,构有福读书堂藏之。去冬有军官强住余家月余,盗善本数百册去。诸父惧其再来,乃以贱值悉售之于北贾王富晋。”这是一篇令人触目惊心的记录,是对前诗的一个具体补充,相当于一篇书话,读来令人愤惋不已。其中既有藏书散失的悲愤,也反映了吴先生家学的深厚渊博。
    再说第二点,这就是吴先生严于自剖,今天看来很难得。吴先生的诗词创作历时共50多年,其创作量应不会少于千首,而本集却仅存400余首,至少有一半以上被作者本人删汰了。中国文人历来十分珍惜自己的作品,就像凤鸟珍惜自己的羽毛一样,所谓“敝帚自珍”,既为自己编集,甚至连片言只语都不肯遗漏,总是求全,而吴先生却相反。我注意到吴先生有《乙卯(1975)自剖诗》十六首,是一种自我创作总结,很值得一读。他在题下小注云:“行年七十,回顾生平从事文艺,迷误实多,因学鲁迅先生自我解剖”,说明了写作的真实动机和使用的具体方法,可供理解时参考。如开头第一首说:
    七十古稀今不稀,老梧还在长轮时。
    乐知好问情如故,金线泉旁红颊儿。
    作者近七十岁,认为自己还不老,脸色红润,身体健康,乐知好问,如同梧桐树还在长轮一样,对未来充满信心,一点没有老气横秋的意味。吴先生的其他诗还谈到学画、学书、重视地方戏和《红楼梦》的改编,以及抗战入川,白沙五年,入南京大学任教等诸多经历,归结为“报答党群唯一语,百年长保寸心红”,内容丰富,感情深沉,体现了一个从旧社会走过来的老知识分子的真实心绪和虔诚态度,是一组思想性、理论性、实践性都堪称上乘的论诗绝句。这种总结是很有意义的。这种反省精神,也是值得我们后学效法的。
    第三点是吴先生的多才多艺和渊博的知识。这个集子中的诗词当然是高质量的,将它放在前辈大学者们的许多集子面前,可以说毫不逊色,堪称一流。他富才情,不掉书袋。他有真情,不强作高调;他存个性,不人云亦云。他兼擅众体,以诗而论,无论古诗、律绝,歌行等都有佳作。以词而论,他填的乐调相当多,唐圭璋先生《梦桐词》仅用五十五调;而吴先生集中的词却用七十二调,足称行家里手。他的书法从小练起,学过小楷,行书似有乃师夏庐笔意,诗词集中附有四篇影印书迹,也可算上是一个杰出的书法家。他的画造诣也很高,诗词集前插入的四幅自作画页都是山水花鸟。
    吴先生诗词集里有二十多首题画诗,内容比较多样,有的赞扬,有的讽刺,有的阐发画理,有的感叹沦落,有的借题发挥,可发人深思。如:
    谁能处顺学庄生?时见亲朋化鹤行。
    苦恨灵堂花簇簇,默哀不敢学驴鸣。
    追悼死者学驴鸣的典故,大约出于刘义庆《世说新语·伤逝篇》:“王仲宣(王粲字仲宣,建安七子之一)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合作一声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这里,吴先生有感于一般追悼会重形式,貌似隆重严肃,却缺乏个性特色。因此,提出要学学庄子,对丧事采取超脱旷达的态度。这是借题发挥的好例子。总之,吴先生的多才多艺和博学多闻,使这部诗词集的内容和格调显得格外丰富多彩,这在目前出版的诗词集中是比较少见的。

    末了,我顺手写下四言铭语八句,权当本文的结尾,并以此纪念吴先生的在天之灵:
           白匋,白匋,不染黄尘。
           戏曲名家,扬州才人。
           弟子叩拜,至殷至勤。
           高风亮节,百年诞辰。
    (毛水清  2006年8月3日于广西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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