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酉秋愁挽恽公――悼念章琨学长

发布者:系统管理员发布时间:2006-01-12浏览次数:212


乙酉秋愁挽恽公
――悼念章琨学长

    乙酉初秋,九月五日,章琨学长同我们永别了!

从顽童到革命干部

    章琨1926年5月28日出生于江苏常州一个名门望族家庭,从小就十分淘气,常遭父母打骂。他与祖父都属虎,9岁时祖父去世,封建迷信就认为他是“克星”,遂将他赶出家门,寄养在亲戚家中。抗日战争爆发,十来岁的他就在汉口只身加入了流亡学生的行列,被带到四川合川,就读于国立二中。初中毕业前夕,因参与闹学潮而被开除。后来到东北沈阳上学,又因反对当局的奴化教育,在高中毕业前五分钟被除名。顿时他衣食无着,无地栖身。只好靠代人抄写文书,挣几个小钱,聊以糊口,但他仍忍饥挨饿,白天钻进书店,刻苦学习,待他凑足了考学校的报名费,即以同等学历考上了前中央大学历史系。他十分珍视这来之不易的进入高等学府学习的机会,悉心钻研西洋史和中国魏晋南北朝史。外文除主修英文外,还选修了法文和拉丁文。他是当时他们系里唯一用英文撰写毕业论文的高材生。
    章琨在中大念书时,对国民党政府的腐败黑暗深恶痛绝,积极参加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学生运动。1947年,国民党当局制造了震惊中外的5.20大屠杀后,章琨义愤填膺,在4000多人的群众大会上,严厉谴责了国民党反动派的血腥暴行。因此被扣上“匪特”罪名,遭到通缉。在地下党的帮助下,他改名换姓,从南京潜逃到常州隐蔽起来;在一所中学教英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奉命北上,进入“华北革命大学”学习。后来又分配去“外语学校”学习法文。结业后,被组织上选派到中央军委总参二部工作。后因他的出身不好,被调离军委,下放到山西闻喜县工作。

我国法语广播的奠基人

    1956年中央决定开展法语对外广播业务。急需法文人才,遂将章琨从山西调回北京,和徐荃两人被指定为电台法语组负责人。他们两人积极从事法语对外广播的各项筹划工作。经过一年多的筹备,世界各地第一次听到了新中国用法语传递的讯息。一封封祝贺信像雪片似的飞来,仅仅三天内就收到129封来信、来电。此事在广播电台内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同事们纷纷前来表示祝贺,章琨也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从此他更加努力学习,刻苦钻研业务。他充分利用同二十几位外国专家一起工作的便利条件,向他们请教有关法文的语法修辞等,还请教法国的方言、俚语、俗话、甚至下流语言。他不但口问心记,而且还作了详细的笔录。这样的笔记汇集起来足有二十多本。通过这样的锤练,到六十年代他已经成为法语对外广播稿件的定稿人。
出色的翻译家
    章琨除了完成法语广播任务外,还经常被召唤去参与中央重要文件的审稿定稿工作,或者临时去为毛泽东、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担任翻译。
    有一次,章琨为郭沫若当翻译,郭老在谈话中突然提到了《子虚赋》,章琨对《子虚赋》的含义和历史背景作了少许的解释,使外宾较清楚地理解了郭老的原意。对此,郭老非常赞赏章琨的历史知识和翻译才能。
    又一次,章琨为当时任文化部副部长的周扬当翻译,周扬提到“异国风情”一词,章琨译为“EXOTIQUE”(法文),周扬怀疑是否确切,经与外宾讨论,外宾说,章先生用的“EXOPTIQUE”一词,很确切,十分恰当。周扬当时微笑点头,表示赞赏。艾若(周扬的长子、原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也是章琨的文友之一。一年前,我们在章琨家聚会时,他特地把四十多年前跟周扬当翻译时的黑白老照片找出来,送给艾若作为留念。

攀登翻译的高峰

    章琨在出色完成法语对外广播本职业务的同时,又向更高的翻译目标进军,他决心将中国优秀的古典文学作品介绍到外国去。于是他开始翻译唐宋诗词。为了熟悉法国的诗文,他按照外国专家的指点,死记硬背法国的古典名篇,经过几年日积月累,他已能熟背法国著名诗人的上千首名著和警句。1984年他翻译的《唐宋词选》法文本终于在法国出版了,受到了广大读者的欢迎。法国著名文学评论家阿兰佩卢帕评论说:“过去翻译的许多诗词,只是在法文上通过,而这本译著则更为精确,更符合诗词韵律的和协与统一。”在不长的时间内,唐宋诗词法文译本已在法国三次出版。作为外国诗词译著,在法国如此畅销,以往是少见的。
    随后,他又于1987年着手翻译内容更深、难度更大的《离骚》。他首先是用心钻研,读懂、读通屈原的原著,然后字斟句酌,把《离骚》的精神实质,用地道的法文忠实地表达出来。他在翻译中,抛弃了翻译中的一些清规戒律,以巧妙的词汇、和谐的语调、优美的音韵、感人的音色,准确地用法文体现了《离骚》的“灵魂”,既让法国读者领会到《离骚》的美妙意境,又使他们欣赏到屈原天才的文笔。经过三年的辛勤努力,法译本《离骚》于1989年在法国出版,再一次受到了法国文化、社会各界的欢迎和好评。

把珍贵的NO.1《离骚》法文
珍藏本献给国家

    1990年章琨翻译的《离骚》精装珍藏法文本,由法国著名的出版机构龚巴出版社正式出版。法方对《离骚》法译本的印刷、出版十分重视。根据法国的惯例,印刷、出版珍贵的书籍、文献,第一,必须用最名贵的“阿希”纸;第二,对印刷的数量有严格的限制,决不得多印,印好后,立即将印版销毁,不许重印。章琨的《离骚》法译珍藏本只印了80?浴C勘臼槎加斜嗪拧?1-6号送给译者本人。其余公开出售。每本定价1200法郎(约合200美元)的书,销售的信息刚一传出,很快就被预订一空。
    这本法文精装珍藏本“离骚”的封面正中,是章琨亲笔用行楷字体书写的、??劲逸丽的“离骚”两个中文字。在法文译文之后,还附有中国著名书法家盛季萱先生用中文工楷精心书写的“离骚”中文全文。这更增添了这部珍藏本的价值。
    章琨拿着NO.1的《离骚》法译精装珍藏本,思绪翩翩,感到无限喜悦、兴奋和自豪。他想:这本非常珍贵的第一号法译《离骚》珍藏本,应该如何处理呢?他考虑了好久,最后决定把这部一号珍藏本连同他翻译的三册《唐宋词选》一起捐献给国家图书馆(国图)。国图当然了解这几本译著的价值,欣然接受了章琨的捐赠,并决定举行一次捐赠和授奖仪式,还准备专门宴请章琨。可是,章琨是一个十分低调的人,对于自己的事从来不愿声张。于是他就婉言谢绝了。后来由曾俊伟陪同原国家图书馆党委书记兼常务副馆长唐绍明同志,把国图发给章琨的荣誉证书和赠送给他的纪念品亲自送到他家中。
    国图的荣誉证书上写道:“章琨先生:您赠送的《离骚》(法文珍藏版)1册、《唐宋词选》(法文版)3册已收到。您的赠品丰?辶斯?家图书馆的馆藏,为读者提供了新的知识信息。特发此证,以资旌谢。”
    送给章琨的纪念品是一本很名贵的彩色木板水印带插图的线装《千家诗》。                  章琨完成了这些艰巨的译作任务后,还想继续攀登高峰。当时他虽已年过古稀,但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又同两位法国朋友合作,开始进行将《昭明文选》翻译成法文的庞大工程。《昭明文选》内容宏博,风格典雅,文采藻丽。这部《文选》的篇幅,要比唐宋诗词选和《离骚》大许多倍。翻译的难度也可想而知。但是倔强好胜的章琨,以其耄耋之身,仍顽强拼博,日夜笔耕不停,这样,他的身体被拖垮了。《文选》翻译刚完成三分之一,他就与世长辞了。

真挚的爱心

    章琨的妻子翁斯玉(1926-1989)也是我中央大学外文系1949年毕业的校友。195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她和章琨一起进入“华北革大”,随后又一道派去“外语学校”学习,分别就读于法文、英文系。他们在外校结业后,章琨被分配到中央军委,翁斯玉派到外交部工作、1951年,翁斯玉调去中国赴印度、巴基斯坦展览团当翻译;回国后就被留在新成立的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工作。
    翁斯玉是一位端庄娴淑,真诚热情的女性,精通本职业务,群众对她都有好感,受到领导重用。章琨因出身不好,被中央军委下放去山西后,贸促会领导曾与翁斯玉正式谈话:你的爱人已下放山西农村,对你在中央外事部门工作很不合适,经组织研究,你有两条选择,一是调去山西,以免夫妻分居;二是你与章琨离婚,继续留在贸促会从事外事工作。翁斯玉毅然决然回答说:我决定去山西农村和我丈夫生活在一起,决不离婚。
    上个世纪60年代初,翁斯玉患上了恶性肿瘤,章琨经常用自行车驮着妻子一步步推去医院看病。在家里他时时关照妻子按时服药,并想方设法做些美味可口、富有营养的菜肴给妻子吃。翁斯玉病情逐渐恶化了,章琨每天还要为妻子捶背捏足,甚至侍侯大小便。十数年如一日地护理自己重病的妻子。与此同时,他除了做好法语广播工作外,仍然继续进行翻译唐宋诗词的工作。翁斯玉也在病榻上鼓励、祝愿他的翻译事业早日成功。遗憾的是,章琨的“离骚”在法国出版发行并获得崇高荣誉时,斯玉同志已与世长辞了。
    走笔至此,我不禁心潮起伏,哀思泉涌,特赋诗一首,聊表衷情:
    琨玉堂前悼恽翁(注1)
    魂飞碧落意从容
    东方夜话讥魑魅(注2)
    西域传骚赞乃公(注3)
    褒贬抑扬天下事
    兴衰成败笑谈中
    当年潇洒今何在
    遗恨昭明志未弘
    章琨的精神和业绩将永存不朽,章琨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诗注:1:琨玉堂,指章琨和翁斯玉两人的住宅;章琨笔名叫“恽石”,故称“恽翁”。
      翁,也是双关意,也可理解为悼念章、翁二人。
      2:章琨秉性正直,疾恶如仇,他对当前的贪污腐败,不正之风,深恶痛绝,故秉笔直书而痛斥之;拟定书名为《东方夜话》。此书尚未成篇,但愿遗稿有朝一日能公诸于世。
      3:“西域”指现在的西方世界。
      2005年9月16日于北京宣颐家园 
(曾俊伟  吴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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