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园绿草飞蝴蝶

发布者:系统管理员发布时间:2005-10-17浏览次数:278


南园绿草飞蝴蝶

    南园是我读大学时的居处,我离开那里已经有四十二个年头了。
    古诗说:“南园绿草飞蝴蝶”,南园也有我芳菲的绿草地,我翩翩起舞的蝴蝶,我的梦。
    今年四月的一天早晨,我在安徽黟县一个靠山的宾馆里起身,经旌德、泾县、铜陵,到芜湖。一路雨声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但见山青水碧,花白桐紫,景色宁静而婉丽。如同一幅幅水墨画,一篇篇耐读耐诵的浪漫诗。中午吃罢饭,又驱车向前进发。渐渐的,天空云开日出,在灿烂的阳光里,我看见了一个五彩缤纷多少有些陌生的偌大城市――南京,仿佛浪迹江湖多年的游子终于看到母亲的面容,我的心绪顿时被喧?Y的飞湍流所笼罩。我知道,一个月后将是母校的百年诞辰。我所以提前赶来,完全是为了避开嘈杂的人流,能够静静地细细地看看母校。“???址荒叭思遥?定巢燕子,归来旧处”。下午3时许,我从后门进了南园,住在绿树映窗的房子里。
    在母校,第一眼看到的房子是八舍,它在后门正面的十多米处。建于解放初期,飞檐翘角,大屋顶,黑红的色调,大得像一座宫殿。一至六层,当年住的全是女大学生。房间里是铁床,红窗,住得比较宽敞。据说铁床是不长臭虫的,即使长了也易于消灭,那时我心里羡慕。我们男生住的房间是木床,晚上睡觉灯一黑,臭虫就像坦克车一样一辆一辆开出来,使你无可奈何。后来有了对付的药,臭虫才逐渐绝迹。现在八舍仍在,还是住女学生。不知何时开始一分为二,中间隔开,成了东八舍,西八舍,最大的变化是大屋顶不见了。据说顶上再加上了一层,屋顶用琉璃瓦,变成了廊亭式的了,看起来比较现代,但气派则大不如前了,老同学安慰说楼中间正门有意保留了鸱吻和短檐,是当年的原样,一看果然。还有楼两侧是藤蔓交互的爬墙虎,根壮叶茂,绿油油的,嫩茸茸的,看了好亲切。如果祖孙延续,那它们都有了半个世纪的历史了。南京的老楼往往多有这样绿色的藤蔓,成为九朝古都的景观之一。我忽然想起,有一天晚上我从图书馆送一个低班女同学晚自修回来,在八舍楼檐下的水泥地上跌了一跤,这时熄灯铃响了。第二天才知道脸上挂花,被同宿舍的人取笑了一顿。
    这天晚上我睡在床头,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后来朦朦胧胧中,仿佛是初入学的情景。下关车站,锣鼓咚咚响,我提着母亲新买的蓝布箱从车里下来,走到母校迎新横幅的标语下,被老同学簇拥上了卡车,进了挹江门,过了鼓楼广场,转了个弯,慢慢地驶入南园正门,那时园门是木栅栏的。九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凉,记得南园的路灯开始亮了,有些昏黄昏黄。
    仿佛是几天后,我高高兴兴去饭厅附近的裁缝店里去领学校补助的新棉衣。店矮矮小小的,是平房瓦屋,当我把油印的小纸票递给一个老太婆时,她笑着让我穿架上挂着的新棉衣裤,小大任试。棉衣裤是一个式样,布色是蓝的,蓝里透红,黑钮扣,对襟,各有四个口袋,当时称解放装。我要了一套小号的,穿起来蛮合适,就不换了,于是拿了同套的新棉裤和上衣就笑咧咧地道谢着往外走。只觉得棉花衣裤暖和极了,心里格外舒坦。因为我的家境贫寒,中小学时从来没有真正穿过棉衣,到了高二,母亲才攒了钱亲自赶到县城为我买了一件卫生衣,冬天权当棉衣御寒。过了一些日子,我还穿上新棉衣裤,与同宿舍的另九位同学去北大楼合影。十个人在草地上站成一排,我个子小站在前排,给人的印象是肥嘟嘟的,但自我感觉却挺好,并不比别人的呢大衣差多少。这一套棉衣棉裤我在南园整整穿了五个秋冬。毕业后随我到岭南去。
    仿佛近一个月左右,我去拜见著名的语言学家、创造社后期的中坚、系主任方光焘先生。初到南京,我不大会讲普通话,这是迟去的主要原因。中学毕业时,刘信善校长知道我考上了母校,特意为我写了封信,让我交给方先生。他告诉我自己是方先生的弟子,方先生是衢州人,听得懂江山话,我会得到他的热情照应。因而犹豫了好久,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方先生家。方先生的家在小陶园靠北朝南的一排两层小楼里。小陶园在南园的东侧,中间只隔着竹篱笆,当时连小围墙也没有。我走进一个栽花的小院,被引到楼上,方先生正在窗前书桌边读书,他微笑地接待了我。看到刘校长的短信,他用不太流畅的江山话与我交谈,问了我读书的情况,问了刘校长的工作,鼓励我好好读书。起初我非常拘束,后来才慢慢自然了。江山是衢州的邻县,我读书的学校是浙西的名校,国内著名学者有不少人在那里任过教。这次拜访,大约只有半个小时左右。方先生一张瘦削的脸和架在额前的老花镜却永远刻在我的脑海里。此刻,他又在我眼前清晰起来。我在梦中站起来,迎上前去,想和他说说话,但嗫嗫嚅嚅,终于没有说出话来。只怪我语言的知识浅薄,与先生对话的能力都没有,当时又没有体会先生的伟大,否则我也会成为他真正的学生的。
    快天亮时,我在枕上沉沉睡去,直到被杨树高枝上画眉的婉转鸣声催醒,看看表,已经7时许了。洗漱后,下楼漫步。走过绿树掩映,位置比较靠近前门的几座饭厅,但见容色依稀,猛然想起困难时期我早早排队买馒头的情景,一次只准买一个,队还没有排列,馒头早已吃完,须排多次才能勉强填饱肚子。这样岁月在大学里再也不会重复了。又想起六一年六月下旬的毕业宴会,当时十二个小饭厅同时举行,每桌只有四个菜一个汤,大家坐在桌前,举起筷子眼巴巴地等着开动,我想今晚馒头是可以吃过瘾的了。郭影秋校长好像懂得大家的心意,他的讲话只有四句,第一句:今天同学们毕业了,我祝贺大家;第二句:我们的菜不丰盛,但饭可以吃饱;第三句:如果大家要吃好,出去好好工作;第四句:“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真是最简单也最全面不过了,也是我一辈子最难忘的讲话了。
    离第一座饭厅的不远处,本来有一座小楼,优雅别致,原来是学生会的办公处,我常常出入的地方,现在被拆掉了,代之而起的是一个圆型的大花圃,有的已种上了花花草草,还有一部分正在浇铸整形。对面是黑板报和布告栏,内容丰富多彩,信息快而足。当时我有三年的时间任板报总编,在这一带洒过汗水,但当时条件比现在差多了。墙报后是一个半月形的小园,有密密麻麻高而瘦的小杉树,林下有原色的长椅,有石米桌,有靠背椅,坐着读外语吃早餐和说悄悄话的学生们,其中有两位是金发和黑发的外国学生,一位是乌克兰人(男),一位是哈萨克期坦人(女),仿佛很亲密的样子,女的一只手攀着男的肩膀,另一只手提着书袋,只听不懂他们的话语,我很欣赏这缓冲了外面喧闹的安静的角落,它的绿荫让人感觉到休憩的随意与快乐。
    我离开了水杉林,绕了个弯向东行,突然想去看看我当年住过好久的四舍。谁知在四舍前,一排单层的房子横着,那是晨昏向学生卖盒饭和零食的所在,有白帽白衣的年轻男女在忙碌的服务着。我想这也是饭厅的一种补充,创意颇佳。看见了四舍还在,我的心潮涌动,就像遇见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似的,除了亲切之外,还想诉说一番,可惜它没有能甜言蜜语知情会意的嘴。高兴宿舍风采依旧,似乎还年轻了呢。看那墙体过去是黑红色的(黑的砖墙,红漆的木窗),如今成为大格的白墙了,我索性从西门进入舍内,厕所明亮也干净宽敞,没有味,而且又与洗澡间联在一起了,过去我们洗澡是去南园东北角的大澡堂进行的,宿舍本身并没有。到了二楼,从走廊里经过,目侧房内床位,似乎是八个人一间,虽然较挤,但也好过当年。思绪突然退回到毕业那年,大约是4、5月间,一天的早上8时许,大家正睡懒觉,谁知郭校长驾到。我们连忙紧急穿衣,他从从容容的走进来,好像根本没有发现我们的狼狈,同时随意地把我们房门口一个架床上挂下来的被子顺手往上一掀,就坐了下来。本以为这一次一定躲不过挨训,但他却笑着问起我们毕业后的困难和打算,以及对学校五年工作的意见。我们的心情终于平静了下来,大家说话的闸门也就打开了,校长与学生之间有一次真正的交融。当时母校有三位领导给同学们的感觉最深刻。一位是郭校长,他以亲切著称,连学生寒暑假回家坐火车,不要站在车箱之间的连接处,这样的小问题都关注到了。一位是孙叔平副校长,他是一个哲学家,听人说他的讲话连一句废话都没有,甚至连标点符号也给予了适当的空间,因此你将讲话稿如实记下,就会是一篇好文章,我的感觉也是如此。一位是俞铭璜,他当过省里的宣传部长,当时任中文系主任。他说话口里一边吸着烟,一边从眼前的琐事讲起,由浅入深,步步生发,非常形象生动,而且充满哲理,天然一副宣传家的形象。可惜如今这母校的三位前辈,都已经作古好久了。
    我走出了四舍,转向了小陶园。它如今和南园已完全化为一体分不出彼此了。方先生、陈瘦竹先生等住过的那一排二层小楼也早已为其他建筑物所代替。小陶园南一座房体雄伟的楼已经投入使用,黄色的木窗两扇门像鸟的两翼展开欲飞,被风吹得哐哐作响。据说这是专为博士和博士后们修的。离小粉桥最近的地方有一座大屋顶的老楼,南北矗立,却破败不堪,又拥挤不堪。大约它渐渐被人遗忘了。我与它是老相识,在楼门张望了一会儿,有一位白发婆婆问:“你找谁?”我无话可答,只得退去。燕子归来春色暮,南园柳丝参差舞。我有些感慨。这新新旧旧的南园哟。
    转到了八舍前,却见一个小广场,平坦,空阔,还有工人在修整着,但并没有栽花草和建喷水池。我很高兴。别人告诉我这里不久也会建楼。八时许,我看见一个广宽袖宽腿的白衣姑娘,来到广场南侧的长廊前练功,容色俊俏闲雅,她的太极拳来如风,去若云,猛如虎,轻若烟,出神入化,巧妙无痕。我不由得看得呆了。以后三天,她都如期而至,但独来独往,从不与人说话。打罢拳脚,即悄然离去。有一天,我突然在路口碰到她。细看眉宇间,似乎有一丝隐忧在。我纳闷:这是谁呢?难道这是南园的精灵吗?也许是正在读博的学生吧?
    这次我在南国住了五天,每天早早晚晚都在南园里漫步,转悠,品味,许多往事缠绕着我,悲喜交互,酸甜并至,有的清晰,有的糊涂,记忆断断续续。天气也阴丝丝,雨绵绵,有些尖冷。我把毛衣都换上了。只有一个早上,是晴好天气,下午又转暗了,夜晚风声飒飒,分不清到底是雨声,还是杨叶翻动的声音,这里的鸟,除了画眉,还有一种类似鹧鸪,但尾巴较长,它在树下找食,蹒跚着步子,好像不把人放在眼里,人到了跟前它才不慌不忙地走。另一种鸟白头黑身,与我家乡的茅坑鸪相似,却又不同,它落在树枝上尾巴散开像扇子,叽叽地叫,好像是随遇而安的快乐男女。我留恋母校南园的春色,也许,真舍不得离开,但又不能不走,像呢喃声中一只离巢远飞的燕子,别去,别去。五里一徘徊,十里一返顾。
    南园在何处?它的后门是广州路,前门是汉口路,西边是青岛路,东面是小粉桥路。鼓楼是它的伯伯家,随园是它的邻居。石头城嘛,是它的卫岗。它是一块四季如春、百鸟鸣啭、千花盛开、蝴蝶翩飞的绿地哟。
(毛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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