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
――访新当选中科院院士王颖教授
12月中旬一个下着小雨的上午,笔者如约来到南京大学科技馆海岸与海岛开发国家重点实验室,见到了王颖教授。这位女科学家脸上饱经风霜,眼睛迥迥有神,说起话来快人快语。王颖出差回家不久,晚上在家中看电视知道自己当选了院士。
谈起这么多年来的教学科研特别是海洋考察经历,王颖饶有兴味。她说:“搞科研比较艰苦,我们海洋科学研究也是这样,尤其是海洋考察,有时甚至要冒生命危险。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这样,就得不到第一手资料,不能深入到别人没有到过的领域。”
第一次出海,晕船呕吐得不敢进舱房
王颖原籍辽宁康平,1935年其父母旅居河南时生下她,后去了北京,抗战期间又辗转到了西安上小学,最后在北京慕明女子中学高中毕业。上中学时王颖热爱自然,梦想有朝一日能遨游蔚蓝神秘的海洋。同时她很喜欢文学,底子不错,爱登高临水。1952年高考时王颖报考了地理学,并如愿考取南京大学地理系。“我觉得当时国家更需要这方面的人才。”王颖说。
一晃数十年过去了,王颖还清楚地记得刚开始涉足这一神奇领域的情景。1956年,王颖于南京大学地理系本科毕业。1957年赴北京大学地质地理系深造,正当她雄心勃勃要从广袤的海洋追寻人生理想之时,第一次出海却成了一道坎。在甲板上,王颖晕船晕得很厉害,不住地呕吐,她不敢走回舱房。这时有人劝她,你还是改行吧,何苦受这份罪呢?王颖却咬紧牙关,一定要挺过来。“如果就此示弱逃避,外籍教员会蔑视你的,我只有挺立胸膛,去迎接风浪。”王颖对笔者说。第一道坎,就这样被王颖迈过。
1961年,王颖获得北京大学海洋地貌与沉积学专业副博士学位后回到南京大学任教,到今年正好四十年过去。现在,王颖身负南京大学地学院院长、海岸与海岛开发国家重点实验学术委员会主任的重任,并担任了中国海洋学会副理事长、海洋湖沼学会常务理事、国际海洋研究委员会海平面与世界淤泥海岸组主席及国际太平洋科技协会常务理事、成为国内外知名的海洋科学家。回想起第一次出海晕船呕吐的经历,王颖感慨良多。
三次到过百慕大“魔鬼”三角区
王颖爱海。科学考察使王颖航行到达过北极圈附近的拉不拉多海、中高纬度大西洋、北海、波罗的海,热带的加勒比海、地中海、亚德利亚海,印度洋阿拉伯海,太平洋珊瑚海、南海、东海、渤海及日本海等处。海洋的辽阔、宏伟和变幻莫测,往往令她留念忘返,每一次出海考察都是她难忘的记忆――
海水碧绿,泛泛地与亮蓝色的大海相接,青天白云,飞鱼越浪如春燕展翅沿船舷掠过,不幸落在甲板上的立时僵住,拾起来放入冷藏柜里做标本,有时也用来招待友人。
谈起百慕大三角区的经历,王颖微笑着说,“百慕大三角海区并不是传说中的那么险恶可怕。”她曾三次航行到百慕大三角海区,头两次是1980年5月和6月,当时天空晴朗,海水湛蓝,平滑的像铺着一层软缎。在这么温和的海区作探测和取岩芯工作,自然十分顺利惬意。工作之余换上轻装到顶甲板上晒太阳、拿大顶,或是伴着海风阅读,情趣无限。王颖说,对于百慕大,她的体会正如哈德森号梅哲船长所说的:“百慕大魔鬼三角区只是文人笔下的传闻,它并不比英吉利海峡或是非洲好望角更险恶,”梅哲船长曾环球航行,并多次到过百慕大,他的话是有道理的。
不过王颖第三次到百慕大三角区时运气没有这么好,那是1981年3月,遇到了风速达75节的风暴,9级海况,巨大的海浪像一座座小山似的将哈德森号抛上抛下。航舷系着的那只可供20个高大的加拿大人泡浴饮啤酒的游泳圆盆,一个浪头过来就将它打成了三块,第二个浪头过来已经无影无踪。哈德森号舱门紧闭,顶风行驶以保证船只安全,人们大多晕船,室内东西满地乱滚。风暴持续两日,风势稍减后,哈德森号改变航向,驶向风区外围,终于安全到达波多黎哥,当时另一条在风区中心地带的法国船沉没了。
“我不是探险者,也不追求冒险,而是一名海洋科学工作者。对我来说,探险是经历而不是目的。”王颖说。“人们可以攀登世界屋脊,登月探险,但却不能揭开平均深度达3400米的海水帷幕而直立海底,只能通过仪器探测。海洋孕育了生命、风雨、动能、矿产、食物与土地。人类的生存发展离不开海洋,当然也离不开海洋科学研究。”
不会游泳,敢潜深海200米
与百慕大那场风暴相比,王颖在拉不拉多海潜海200多米可能更令人惊心动魄。海洋考察作海底潜探是很有必要的,王颖说,海底的地形比大陆更为复杂,在海底,横亘几万公里的大山脉、广阔的平原、奔流的河川、深遂的海渊都有,这都需要一点点地调查、汇集资料再制作成图,然后才能进行工程布置或开采矿藏。为了提高资料的准确性,有时需要人潜到深海底去亲自探测,王颖就有过一次潜深海的经历。
那是1981年,王颖在加拿大Dalhousie大学任研究员期间,在拉不拉多海圣劳伦斯海浪考察,适逢风后天气良好,王颖和一位外籍同事平卧在一个直径2米的球形深潜器里,里面有录像、通讯装置,驾驶员跪在中间驾驶和操纵外面的机械手采样。王颖回忆说,刚开始,海水明亮,如同穿行在玻璃砖中,慢慢水色加深成暗绿色,到11米处出现了“海雪”奇观。起初是粒雪,到30米深处成了鹅毛大雪纷纷飘落,窗外一片昏暗。“海雪”可达60米深,到100米深时变成了“小泥粒”。200米深时,深潜器如小仙女般在许多美丽的小鱼和水母之间穿梭。
深潜器忽然发生倾斜,驾驶员向海面母船发出信号,海底流速近2节,母船立即下达了“升离”海底的指令。探潜器的可航行条件是非常苛刻的,虽然母船上时刻有5个人分工协作进行导航,但深潜器仍然随时都面临着危险。离开了强流区后,深潜器又平稳了,“哇,多么美丽的海底花园呀!”原来亚极地的海底也是这样的五彩缤纷。
突然间,深潜器不动了,被卡在了直立岩层的裂缝中,这里可是人类鲜有到达的深海200多米处!“倒退!”“轻一点!”“再试一次。”成功了。终于摆脱了危难。浮出海面,阳光明亮得刺眼,大副和船长向王颖他们道贺,颁发航行证书。虽已安全返航,王颖仍然沉缅在那令人迷恋的海底景象中,完全忘却了长达2个小时深海潜行所经历的危难。
当时,王颖是世界上潜海最深的女科学家之一,她的壮举一时引起国内外轰动,传为科坛佳话。
为国内建海港选址20多个
四十多年来,王颖的心血倾注在创建现代化的海岸与海岛开发实验室、发展海岸海洋科学和培养多学科交叉的复合型人才之上。王颖说:“我的事业与南京大学是分不开的,是南京大学教育和培养了我。”
王颖以地貌、沉积与动力结合为指导思想,应用现代技术研究海岸陆海交互作用,探索海岸形成演变,取得了许多国内外同行瞩目的成果,出版学术专著13部,发表论文100多篇。
在海岸动力地貌研究领域,王颖针对中国淤泥质海滩的特征,紧扣季风波浪、潮流、河流与滨海陆地的相互作用,以及人类活动对海平面变化的影响,研究了黄海、渤海平原型和东海、南海港湾型潮滩,得出了许多新的结论和见解。在海洋沉积研究方面,王颖把视野投向了更为广阔的大洋,依靠多次海洋考察积累的丰富资料和经验,采用先进的技术手段,在国际上发表了一系列高水平的论文。国际沉积学会主席、牛津大学H.G.Reading教授认为王颖的一篇论文是“河海相关作用过程最佳总结”;王颖应哈佛大学之邀,在国际“海岸海洋会议”上发表的论文,成为具有国际影响的科技文献;由王颖负责主编并撰写第一、二章的《中国海洋地理》,被《地理学报》评为“我国第一部划时代意义的海洋地理学专著,居于国内领先、国际先进水平。”
除了在理论上卓有建树外,王颖积极面向经济建设主战场,其研究成果获得了巨大的社会经济效益。她以在海岸泥沙源、数量、运移规律、回淤量与预测海岸冲淤变化等方面的研究成果,应用于国家海港及航道选址、前期工程规划之上,由她负责已经实施的达27项,均达到了预期效果。比如,王颖关于天津新港泥沙来自港外浅滩的论证,成为天津新港扩建的基本依据;国家重点工程秦皇岛油、煤码头的选址,建成后无回淤,证实王颖的选址正确。据有关专家评价,在海南三亚、洋浦港选址与扩建研究中,王颖创造性地应用与发展潮汐汊道理论,成功地解决两港建设问题。
此外,王颖的研究成果对于区域经济发展也有很大的意义。比如,由她主持的,河海大学、同济大学和中科院海洋所共同承担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八五”重点项目“黄海陆架辐射沙脊群形成演变”就是这样。这研究揭开了号称“海上迷宫”的黄海辐射沙洲的神秘面纱,为江苏省发展海洋经济,实施“海上苏东”战略提供了科学论证。
由于王颖在海洋科学研究方面的贡献,今年6月13日,加拿大滑铁卢大学的第82届毕业生学位授予典礼上,王颖获该校董事会全票通过授予环境科学荣誉博士学位。滑铁卢大学是加拿大最具有影响力的大学之一,这是该校首次将这一最高荣誉授予中国学者。
12月,王颖又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面对接踵而来的荣誉,王颖显得十分平静,她谦虚地对笔者就:“实际上有很多人比我做的好,我还需要加倍努力。”
(兰亚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