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与药物研究打交道的人
――嵇汝运院士写真
在那些从事科学活动的人中间，有一类是认准了事业的方向，九头牛也拉不回转的。譬如从事药物化学研究的中国科学院院士嵇汝运。
嵇汝运是从青年时代起就认定目标，走上药物化学研究之路的。
从他能记事时开始，他就对旧中国的医药卫生现状深恶痛绝。从他的家庭说起，他祖父母生有5子，最后只剩下他父亲1人。其他4位兄弟中，两人夭折，大伯伯是做中医给人治病的，结果30多岁上，自己却让一场肺结核夺走了生命!还有一位伯伯，是给人当学徒的，二十几岁时就死于疾病。再说嵇汝运自己的家里，就在他上小学五年级时，母亲也因患伤寒离世。所有这一切，对于嵇汝运来说，可谓刻骨铭心!
我是中国人!
1937年，嵇汝运从松江高级应用化学职业学校毕业，同年考入南京中央大学化学系。也就在这一年，令嵇汝运记忆犹新的是，他刚刚从南京考场乘上火车回上海，就让“8?13”的炮火给堵在了途中。于是他又返回南京随中央大学迁至重庆。
1946年，嵇汝运以优异成绩考取英国伯明翰医学院药理系公费生。1950年获博士学位。其后，他在伯明翰医学院药理系又做了3年博士后研究。这期间，于1949年获得新生的祖国正起着令世人刮目相看的巨大变化。
嵇汝运很难忘一次从英国到法国去的乘车经历。那次乘上火车。车厢内像往常一样很空，里面已经坐了几位法国人。当嵇汝运走进车厢时，他明显地感觉到，那几个法国人不欢迎他。
后来又进来了一位先生。火车启动了。闲坐无聊，嵇汝运跟他攀谈起来，不知怎么一来，谈到了北京的风景，话题关乎自己祖国的锦绣河山，一向不善言辞的嵇汝运不免绘声绘色起来。他突然注意到，先前坐着的那几位变得面容和善起来，其中的一位甚至忍不住问道：
“你从中国来?”
“是的。我从中国来。我是中国人。”
“哦――”那几位顿时肃然起敬了。
“我们以为你从越南来。”
那时，越南还是法国的殖民地。
“中国，伟大!”
嵇汝运当时确实是深深感动了。从那几位洋人的眼神里，他分明看到，中国人真正站起来了。那时，在每个海外学子的心中，多少年不变的一个愿望，不正是自己国家的富强，地位的提高吗?
自此，他越发仔细地关心来自国内的每一个报道，他至今还能记起，当时一则关于青藏公路建造的消息是如何的使他激动不己。
1953年10月，归心似箭的嵇汝运回到了朝思暮想的祖国。
向血吸虫病开战
从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近20年的时间，嵇汝运一直从事防治血吸虫病的研究。
六十年代，毛泽东主席在他的一首诗词中心情沉重地吟唱道：
“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这是对当时中国南方13个省(区)正在遭受着血吸虫病害的地区和人民生活现状的真实写照。
救死扶伤，是科学工作者的天职，也是嵇汝运自幼许下的夙愿。这位在英美社会啃过多年洋面包的洋博士，毅然走出大都市，卷起了裤腿，走进了浙江嘉兴、江苏无锡，还有靠近长江的安徽贵池等血吸虫重灾区的种田人中间。
嵇汝运对血吸虫病防治的研究，真正达到了呕心沥血的程度。有时，深更半夜，他会不顾劳累，从病人家中取回粪便进行化验，在化验的基础上再进行药物试验。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在无数次的化验、试验基础上，一种防止血吸虫病的新药诞生了。长期积累，偶然得之。在一次看似偶然的机会里，嵇汝运发现，从南瓜子里提取出来的南瓜子氨基酸，经过人工仿制，对血吸虫的生长有抑制作用，尤其对急性血吸虫病的治疗有显著疗效，这种可以用于肌肉注射的新药疏锑钠在经过临床试验后发现还有一些副作用，嵇汝运又再度奋战，试制成功一种可解去其金属毒性的药物二疏基丁二酸钠。
科研育人 壮心不己
虽经“文革”运动，百般磨难，劫后重生的嵇汝运仍壮心不减当年，始终在科研第一线不断孜孜求进。七十年代，时已年过花甲的嵇汝运深入各高校虚心学习现代科技新知识，在博采众长的基础上形成了一套科研教学的新思路。
他是迄今得到公认的在国内最早将计算机引入药物学研究的学者，也是运用计算机进行药物设计研究领域的主要开拓者和奠基者。他率先在药物所开设了“计算机药物化学辅助设计”项目，也就是通过计算机程序设计计算出大量的化合物分子，电子构象，能级；推测出结构与受体结合的药效，使新药从发现的偶然性状态转化为有针对性的研究状态。他的学生，现已在国内外药物学界颇具知名度的陈凯先、钱立刚等则成了他的得力助手，并由此而在日后的学术研究上获益匪浅。
嵇汝运由于科研硕果累累而频频获奖，计有上海市重大科技成果二等奖，上海市发明展览金奖，全国发明展览金奖，台湾发明创造协会金头脑奖，中国科学院长特等奖和中国科学院科技进步二等奖等。
醉心科研的同时，嵇汝运更将很大的精力用于培育事业上的接班人。中国科学院院士、现任药物所所长陈凯先是嵇汝运在恢复研究生培养制度以后招收的第一个博士生。在嵇老师的指导下，陈凯先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计算机药物化学辅助设计”。
初创阶段，万事纷繁。特别是由于设备的限制，经费的困难，令嵇汝运决定让陈凯先前往吉林大学向唐敖庆教授学习，为期一年。在吉林大学期间，由于当时使用的是一种大型计算机，每次上机要花去2000元左右的经费，陈凯先颇感为难，于是打电话向老师请示。
“不要去考虑经费，钱再紧，也不能防碍科研。经费不够，由我负责解决。
嵇老师坚定的话语，使陈凯先感到心里踏实不少。其实，为了课题研究和资助学生上机所需的经费，嵇汝运把自己的稿费积蓄都贴了上去。一位好的老师传授给自己学生的，又何止是图书馆的书刊上、实验室的显微镜下看得见的那些知识?
一个把自己一生都义无反顾地奉献给科学事业的人的人生字典里，是没有“退休”这两个字的。现已83岁高龄的嵇汝运，每天照常上班，全不知老之已至。他的家在吴兴路淮海路，他每天7时不到出门，他还是像几十年以前一样，安步当车，走着去上班。他计算过，从家里走到药物所，大致是2公里半的路，他走到所里，前后一共是30几分钟，离上班还有30分钟，他不想把自己说得太伟大，他解释说，“出门再晚了，马路上车太多。”他的意思是，为了安全。中午他在食堂吃饭，饭后午休1小时，而后，又进了实验室。天天如此。到了节假日，他在家里休息的时间通常不会超过两天，第3天他一定又会出现在办公室或是图书馆里。他还是坚持年轻时的夙愿，为了人类的健康而从事科研。现在人的平均寿命延长了，但老年痴呆症患者在增加。为此，嵇汝运一直在做着一项研究，现在，他已经研究出，从中草药中提炼出一种石杉碱甲的成分，制成药物，经临床使用后证实对患者有效，目前正进入用化学方法仿制的阶段。嵇汝运介绍说，迄今为止，这项研究还只具备理论上的意义，人工合成的成本还很高，无法取代直接从植物中提取，所以没有开发成产品。他表示，还要继续努力，做到过程简单，成本投入少。他说的话，活脱脱就像他的为人，一是一，二是二，不夸张，不掺假，朴实见底，实事求是。搞科学的，正需要这样一种纯粹的态度；科学家本身，也正是这样一种纯粹的人，高尚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嵇汝运还在继续安步当车地，不张扬，不矫饰地走着，走在那2公里半的上班路上，走在他为之付出了毕生精力的科学研究的道路上。其实，我们生活着的这个世界的所有精神和物质上的进步，不正是有赖于这种崇高人格的推动吗?
(原载8月15日《人民日报海外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