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中,本文作者想要为喻继高先生摄张影,他配合摆好姿势,口中说着:“随便拍拍即可”,却在看相片时对布局结构甚为挑剔,经历数次重拍方才满意。书画评论家称喻先生每幅作品都经过缜密的思考,构图、造型、色彩、意趣都要反复推敲,做到一枝一叶不可移易,画成之后无懈可击,从此可以窥斑见豹。
浩荡春风纸上舒,
梅开草长遍西湖。
名家笔下新生面,
不让宣和瑞鹤图。
1993年春夏之交,当代著名书画家、文物鉴定专家启功大师曾经对喻继高为北京钓鱼台国宾馆创作的《梅鹤迎春》不吝溢美之词,甚至认为其艺术造诣能够比肩宋徽宗赵佶的传世名作——《宣和瑞鹤图》。喻受宠若惊,深感不安,央求之下,启功将题词中的“不让”改为“不减”,以示对古人之敬。
生于1932年的喻继高先生,是当代杰出的工笔花鸟画大师,国家一级美术师,是国务院和江苏省政府表彰的对我国文化艺术事业发展有突出贡献的专家。他还有个特殊身份——南京大学1951级艺术系的7名学生之一。
沉醉乡野稚趣,对花鸟情根深种
距离徐州东南边30里的喻庄,是一片民风淳朴、人情洋溢的土地,正是它给了喻继高最初的艺术启蒙。
喻继高的祖父有两个弟兄,其中三祖父,也就是他口中的“三爷爷”,算是农村里的百事通,虽谈不上博古通今,但是在小小的喻继高眼里,绝对是无所不晓的“大人物”。喻继高是三爷爷身边的“小尾巴”,直到40岁才得子的三爷爷也格外宠爱这个聪明又有灵气的“长孙”。从秋末开始直至下年春天,农事忙完了的农村人们有了大把空闲。在连一盏煤油灯都是稀缺品的漫漫寒冬里,小喻继高最开心的莫过于和小伙伴一起蜷缩在三爷爷的床边,听三爷爷侃侃而谈,从水浒一百零八将到尔虞我诈的三国风云,他最早的历史文化启蒙也就是在这些个黑黢黢的夜晚开始的。小继高跟着三爷爷也体验到了最接地气的生活,在门口小河里捉大鱼,在草丛里逮蚂蚱,夏天上树捉知了,追逐家门口的大公鸡。小继高呼吸着家乡最自然的空气,观察着万物生长的一张一翕和四季轮回的色彩变幻。
三爷爷打开了小继高对自然界鸟语花香的敏锐嗅觉,而丰富的农村生活又教会了小继高最简单的美术语言。时隔多年,喻仍然感慨道:“农村是个艺术的天堂。”奶奶手下一双双张扬的虎头鞋,街坊用高粱杆、梅花做出来的生气勃勃的套版画,香烟盒上生动活泼的水浒小人图、勾勒精美的仕女图,每一件东西都来自最单纯的生活,却充满美的张力。儿时的喻继高很早就展示出自己的艺术天赋,给农村卖布的画个标牌,给街坊邻居临摹几个图案,自是信手拈来。

上学以后,喻继高的艺术天赋也得到了老师的肯定,每次画的画都在班里名列前茅。农村接触到艺术作品的机会不多,但是一旦有画展,喻继高总是兴致勃勃,而那仅有的几次画展也对其今后的创作产生了较大的影响。令喻记忆犹新的是“中原艺术社”画展中的两幅画:《七雄图》中那七只器宇轩昂的大公鸡跃然纸上,这不就是农村人最喜闻乐见的场景么?而《知足图》中那一匹马在前,一头驴在后,之后还有一人推着小车,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寓意也让他回味不已。
1949年,喻继高初中毕业,考入徐州第三中学,受教于画家李雪鸿,开始接触中国画和其他基础课程。李老师不仅擅长绘画还擅长琵琶弹奏,带他第一次接触到了真正的艺术创作。此时正值徐州解放,教育部门的各个单位投身于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大业中,少年喻继高的艺术才能也在各种宣传画、漫画、壁画中得到了发挥。然而,醉心于艺术天地的他终究耽误了数学课的学习,因为该门成绩不及格而没领到正式毕业证书。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居然成了决定他未来人生指向的一环。
求学南大: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数理化的失落让喻更坚定地选择了美术作为考学专业。1951年,喻继高独自南下考学,目标是徐悲鸿先生主持建立的南京大学艺术系。当时南京大学坐落在三牌楼一带(今东南大学校址),面积开阔,绿树成荫。从未出过远门的喻继高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校园好大!礼堂好高!”此刻,横亘在他和自己愿景之间的只有考试的四道关卡——素描、写生、创作和文艺理论。
素描考试可让喻继高犯了愁——他从没画过石膏像!就连主考官下发的用来当橡皮的馒头,他也误以为是充饥之用。他只好“偷师”其他同学,靠着自己的一点漫画功底依葫芦画瓢。写生考试上,老师搬来一盆“炮仗红”,看到周围同学拿着铅笔小心翼翼地勾画,喻继高纳了闷:“难道这些人都不会画画?”拿起毛笔行云流水恣意汪洋地画起来。临了,老师要求再自选主题,他就画了最熟悉的大公鸡,第一个就交了卷。创作课的试题很有时代特征——“欢送参战同学”,大致是要描摹送海陆空参战同学上火车的情景。喻继高手里头只有一支笔和六色水彩,感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不留神画“坏”了,默默地把薄薄的纸张反过来接着画。“至今我都不知道那个题材要怎么画,但当时铆着胆子就画出来了。”时至今日,喻继高提起半个世纪前的这段往事,还甚是得意。最后一门文艺理论考试,监考老师都是他敬仰已久的书画界“泰斗”,傅抱石、陈之佛等老师像开大会坐主席台一样整整一排正襟危坐。大师们穿着白绸子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喻继高从他们身上看到得是一种“说不出的利索”。
七八月份骄阳似火,高中毕业的喻继高在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突然有人递上了一份《新华日报》公布的全国大专院校招生录取名单。录取了!第三名!家人打算杀个鸭子做顿大餐庆贺,却碍于从来没吃过鸭子,一时间不得杀鸭的法门,其家庭贫寒可见一斑。一件粗布衬衫,一床父母结婚时购置的旧被子,几本中学课本,这就是喻继高求学的所有行囊,极轻却极重。
衣服没得换,每天晚上用水揉揉挂在外面吹一吹,往往第二天早晨还湿漉漉地穿着上学。南大后院是个菜园地,一到傍晚黑压压全是蚊子,学校要求每位同学用纱布套捕蚊子,逮满蚊子的布套就像一个黑馒头一样。但是喻继高蚊帐、凉席都没有,晚上蚊子一咬,一抹脖子都是血,滴滴落在铁皮床铺的报纸上。二年级时期的院系大调整对喻继高来讲是件好事——艺术系并入南京师范学院之后伙食费得到了减免,喻继高四年没换的黑棉袄也终于可以换了。
艰难的求学生活没有磨去喻继高对学习的渴望。学校有的是名家,有的是大作。展览厅徐悲鸿的《九方皋相马》《愚公移山》《久旱望雨》《奚我后》,傅抱石的《万竿烟雨》,陈之佛的《秋菊白鸡》都让首次踏入艺术殿堂的喻继高心潮澎湃。其中,陈之佛先生的花鸟画滋味隽永,空灵蕴藉,既汲取黄荃、徐熙、崔白等人的技法特点,又谙熟西方绘画中解剖、透视、色彩等知识,作品呈现着兼融中西的独特风貌。画面的主体唤起了喻继高幼年在家乡捉雀子、逮鱼抓虾的情感共鸣,这促使他进一步选择自己术业专攻的方向为工笔花鸟画,“工笔画直白而不晦涩,是全世界都能理解的一种语言。”
其时“一切文艺要为政治服务,为阶级斗争服务”,宣传画、木刻、漫画成了香饽饽,唯有山水画、花鸟画陷入低潮,被认为是封建遗留物,被波及的授课老师都处在被批判的地位,甚至有一股思潮认为可以取消此类课程。傅抱石先生此前只教授书法篆刻和美术史,当即义正言辞:“中国画在我们这一代断掉,上对不起古人,下对不起后人!”毅然决定自己带班。
在六朝松旁梅庵的一间教室,第一堂课傅先生就给七位新生来了个下马威,“今天先考考你们,谁说说中国历史上有哪些大画家?”大家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来。傅先生丝毫没有责怪学生们,他微笑着说:“好,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我一定教好你们!”傅先生上课从不死板,他对讲历代绘画发展、名家娓娓道来、图文并茂,并时常让学生对着照片临摹,允许毛笔打石膏造型,不拘一格。
傅抱石先生知道喻继高是个穷学生,就经常把自己的纸墨送给他,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对梅花写生。写生之余,傅抱石还拿出夫人罗时慧亲手做的干切牛肉,给这些穷学生们打打牙祭。
道法自然,让花鸟画“飞入寻常百姓家”
1955年,喻继高从南京师范学院(今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江苏美术工作室和省文化厅工作,获得了大量下乡锻炼的机会,也帮乡亲们画了不少中堂。如今在香港展出的一幅画,就是当年在宜兴某公社的条桌上完成的。由于工作的关系,他还能经常见到老师。1959年,作为一个后辈,他还有幸和傅抱石、陈之佛、胡小石、蒋仁等著名书画家合作了一幅花鸟画,这件事让他终生难忘。彼时省里在傅厚岗政协礼堂召开文艺界重要会议,省市许多领导和文艺界知名人士都出席了大会。突然,傅抱石给喻继高打来电话,要他准备好画画的工具纸张到会上来,原来会议间隙,许多画家要画画。喻继高带着纸笔来到会场,陈之佛先生首先开笔,在四尺宣的右下角画了一枝淡雅的腊梅。“接下来谁画?”有人问道。傅抱石先生突然冒出一句:“继高,你来!”喻继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场的都是当时江苏书画界的顶尖人物,学生辈的喻继高可不敢随便动笔。但傅抱石又鼓励了他一次,喻继高终于鼓起了勇气,在腊梅下方画了一株艳红的山茶,傅抱石、陈之佛两位老师都对他报以了赞许的笑容。
接下来,傅抱石在画上添了一根壮硕的石笋,蒋仁先生画了三只八哥,著名书法家胡小石则以“迎春图”为题写下了落款。装裱好后,这幅《迎春图》长期被悬挂在政协礼堂,但到了文革期间,又荡然无存了。很多年以后,喻继高听说,这幅画被南京博物院收藏了,他特地去拍了张照片,放在自己书房中,作为自己和老师之间情谊的永久见证。
一个现代中国画家所经受的考验不仅来自艺术本身,还包括处于特殊历史时期逆境中的坚强信念。文革期间,花鸟画成了被人嗤之以鼻的腐败之物,甚至是资本主义的毒瘤,被视为“杀人的软刀子”。然而在喻继高眼里,那些勾勒的花鸟鱼虫正是老百姓生活最真实美丽的一部分。在此期间,他费尽心机保存了恩师傅抱石的画作,并全数捐赠给南京博物院,自己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1972年正处在文化艺术作品极其匮乏的年代,喻继高创作的工笔画《荷香鸭肥》倍受老百姓欢迎,印出的48万张一夜卖光,一举为花鸟画正名。有人想要给他安个“放毒”的罪名,他反驳道:“我画鸭子,这是支持农林牧副渔的发展。再加上南京人民喜欢吃鸭子,这有什么错?活着的都不放毒,难不成这画上死了的会放毒?花鸟画上符合中央政策,服务全面发展,下符合群众需要,大家都爱吃鸭子,连人民大会堂里面都有花鸟画!”
工笔花鸟兴盛于两宋,彼时名家辈出,有“黄笙富贵,徐熙野逸”之说。但是明清以降,工笔画逐渐式微,后人难以跳出前人的藩篱,不是恬淡有文人之风,就是富贵有庙堂之气。陈之佛曾留学日本,画风创新求变,并开课收徒,保存了工笔画的火种。其弟子喻继高的花鸟画艺术,摒弃了古代在野派恬淡幽远的隐逸之气,改变了以往艺术里贵族化的游戏作风,其艺术功能更接近于大众美感需要和情感因素,使矜持的工笔花鸟画融汇入强烈的时代气息,他从生活采撷素材,从自然景观中重新结构笔墨形式,“笼天地于形内、摄万物于笔端”(见陆机《文赋》)。他的画与民众息息相关,既清新为人们所共赏,又雍容华贵为大众所喜爱,连台湾女作家琼瑶都想向他拜师学艺。“只有真正被老百姓所喜爱的艺术作品才实现了其艺术价值!”喻老说。
喻老很感激自己一路走来帮助自己成长的人与事。去年,喻继高给徐州的母校中学栽上了一排樱树,今年还想与老友一起重新走走那片养育他的土地。他乐于慈善,把卖画所得资助西藏贫苦儿童,帮助家乡基础设施建设,为喻庄修路,为徐州兴建幼儿园。今年,他特地挑选了三张自己的代表作,印了三万张发给基层民众,又印了六千本挂历发放给老百姓。老百姓排了七天队等他一幅挂历,看他画展的有小到四个月的观众,甚至还有孕妇妈妈未出生的小观众。他得知后十分感动,说道:“不但要把艺术搞好,心中更要时时想着老百姓。我的灵感来源于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我最大的动力来源于老百姓对艺术的渴望和喜爱。”
喻先生也一直未敢忘怀母校南京大学的恩情。八十年代初期,香港影视大亨、著名爱国实业家邵逸夫先生关心祖国的教育事业,首批捐赠一亿港币给国内十所大学,其中南京大学获一千万港币。去香港领取赠款之前,南大领导一致认为应该带一件能够代表江苏特色的礼物回赠,想到南京是中国画的重镇,于是就请喻继高先生绘制一幅精美的作品。当校领导登门说明此意时,喻继高满口答应,经过精心构思,绘制了一幅五尺工笔重彩的中堂《松龄鹤寿图》。学校得到捐款后,考虑到喻继高是位著名画家,作品的市场价格自然不菲,袁传荣副校长亲自来到喻继高家中,感激地说:“喻先生这次帮了我们学校的大忙,这幅画需要多少钱您尽管说。”“我一分钱也不要。香港的邵逸夫先生能够无偿地捐款给母校,作为南大的毕业生,有着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捐幅画,为母校做点贡献难道不应该吗?”喻继高委婉拒绝了学校的美意。
在2012年南大建校110周年校庆典礼上,喻继高老师和夫人屠美茹登台,向南京大学赠送书法作品一幅献礼校庆,“南京大学 高校明星 春风桃李 遍地精英”十六字表达了喻老先生对母校的感情。舞台上,喻老先生追忆当年在南京大学得到的受益和他终身的恩师,“我生长于苏北农村,家境贫寒,但是我热爱绘画,南京大学破格录取了我。1951年,我考上南京大学艺术系,师从傅抱石先生和陈之佛先生,开始了一个放牛娃的艺术征途。他们的恩情我终生难忘”。
(周炎炎,原载《南京大学报)总113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