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的冬月依存着闽南固有的温润,开元寺庭院内桂子微曛的沉香依存着残秋的余韵。我们是踏着夕阳的余辉走进这桑莲法界的。晚霞似当年的紫云披拂在大雄宝殿上,辉映出这座百柱庙堂的雄伟壮观,流光溢彩间一如大唐不衰的辉煌。拜庭路侧,古榕垂荫,俨然是佛陀的庇佑,阶前宝鼎,青烟缭绕缠杂着信众的祈祷。静穆中呈现出这座名寺大院的轮奂庄严。
殿后承载着传说的千年古桑,虬枝古拙如蟠龙状升腾于绿云之上,翁郁中透出盎然生机。“桑生白莲”除去其传奇般的“袈裟”,直指人心的是佛界“只要心诚,石头亦花”的不二法门。莲是佛国的圣物,如来跌迦趺坐的是莲,迦叶拈花一笑的是莲,观音浮乘南海的还是莲。莲是佛的象征,桑是僧的指代,僧佛一步间,就看各人于法的修持与悟性了。也许这是我的禅外说禅。好歹宝刹千年不衰的香火即是明证,无论是天台宗、法相宗、净土宗还是禅宗、律宗,这里高僧云集,名师辈出,现代律宗大师弘一就是其中之一。至于朱熹说的“此地是佛国,满街是圣人”,这未免把桑生白莲看得也过于简单了,真无知禅海之深浅。

穿过殿东长廊,即是花木掩映的尊胜院。尊胜院者,据开元寺志记载为唐匡护禅师所建,为历代名僧译经注疏处。1934年弘一法师曾在此居住数月,以弘扬律法。现今院内仍保留着当时法师下榻处,而前厅则辟为“弘一法师纪念馆”。
说起弘一法师,与我们还是颇有俗缘的。1916年,作为李叔同的他应时任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校长江谦之邀,受聘为学校艺术教习。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是南京大学的前身,我进校是大师之后几十年的事了,但终究是不折不扣的校友。此番造访开元古寺,正好也一了瞻仰法师风范的夙愿。大师在校虽一年光景,却给学校留下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那就是由他谱曲,传唱至今的“南京大学校歌”。
每当校歌唱响,徐徐而起的前奏犹如天边隆隆的滚雷,虽无霹雳般震耳欲聋,却是激荡人心。转而和声四起,又似松涛轰鸣,山呼海应,万籁俱惊。而舒缓的尾声,恰似洪钟撞响,余音袅袅,仿佛要把心灵从妙音仙乐中升飞到空灵澄明之处。整首乐曲虽无进行曲般铿锵、激昂,但旋律优美却有春风化雨般的滋润,如同梵呗奏响,让人似沐浴在温泉爱意的享受中去完成一次心的洗礼。校歌的魅力,能超越时空历经百年而益盛,除了大师高超的艺术天赋外,跟他此时清静澹泊的心境殊不可分。根据佛教缘起而生的因明学说,可见,菩提种早在他的心田撒播,慧根由此萌生的艺术之花,终是大师缔结佛缘的心造。
李叔同是1918年在杭州虎跑定慧寺披剃的。骤然间,从一个“高头白马万两金”的翩翩公子变成了六根清净甚至妻儿都不认的弘一法师,为世俗所不解。其实,从他之前的言行举止中还是能见出端倪的。南大校歌的曲谱似乎佐证了这一切,“一音入耳来,万事离心去”,他出家后的法名为“演音”,莫非是暗示着他思想的演变就是从音乐开始的,此乃谶也。
纪念馆的展品大部分是法师在闽十四年的留影、墨宝、著述及少量的生活用品。法师是从象牙塔里走出的学人智者,对佛性的了然自然要比“有口无心”的沙弥更多一份理性和自觉。他先修净土,后又改修佛门最重戒律的律宗。法师由儒入佛,深谙众生之根性,故他修律之目的就是想通过佛教戒律的宏扬,使这些外在的约法定规经反复调习,传诵,成为人们一种内心的道德律令并奉行,使根性向善,从而消弥人生之业,社会之罪,人类之苦。借法师赠朱光潜先生的条幅为镜“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行离苦”足鉴法师从佛之心迹。纵观法师的漫漫僧途,芒鞋踏处,或闭关阅经,苦学潜修,古寺孤院中,青灯黄卷下有其清瘦如竹的身姿。或云游四方,广种福田。山阴道上,丛林深处有其踽踽独行的背影。“鱼为奔波始为龙”作为佛门龙象,法师于南山律括摘疏要,芟夷枝蔓有精研独到之处。朴老曾评述:“其律学著述……致力之勤,用思之密,方之古德,诚无多让”。法师布道,深入浅出妙契时机遂使神学为显学,因此道风所播,遐迩景从,受众之广,影响之深,能出弘一其右者确也无多。


法师是探过艺术之宫的,于音乐、书画、金石、戏剧都颇具造诣。出家后诸艺俱舍,唯书法不废。原因很简单,精楷写经以结法缘。或题拔结序,作诗撰联;或颂赞打偈,写表书铭,作为扬佛之法器,片言洞微,精义妙出,如同花雨满天,香洒人间。众人正是从他冲淡平和的书艺中缔结佛缘,分享着莲花世界的那份清淡,平和与宁静。
在法师诸多的墨宝中,人们记忆犹新的是1941年正当抗日战争进入艰苦卓绝之际,开元寺结七念佛,感于困难,已入垂暮之年的弘一法师,奋笔疾书“念佛不忘救国,救国不忘念佛”并推远惟深地作了题跋“佛者觉也,觉了真理乃能誓舍身命,牺牲一切,精进,救护国家。是故救国必须念佛。”字里行间生气贯之“精进”两字之后就差点道出个“杀”字。见之有歧义者“弘一并未全然出世啊”。岂不知和尚的血是华夏子孙的血,释子脚下的土是中华大地的土,当祖国被蹂躏,生灵被涂炭,佛门狮吼奋迅,金刚怒目对罪孽深重的恶魔,只能作另一种超度了。以出世精神去做入世之事正是高僧对梵典精义臻化至圆融无碍的最高境界,又岂容置疑。
在展出的生活用品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件补了224个补丁的海青,青白相间,形似袈裟,它如实见证了法师重戒守律的风范。对此他的高足丰子恺先生评说为“认真”,说他做公子象个翩翩公子,做老师象个教育家……当然,当和尚象高僧了。好象法师的一生如同演戏,大有矫揉造作之嫌,读来总觉肤浅了些。其实法师既然已将心舟寄于浮屠,那么度众须度我,律人先律已。弘一的皈依非同于鲁智深式的被迫循世,而是看破红尘后的超脱,追求真理的自觉,是从物质世界向精神世界的跨越,因此传持戒律,苦践躬行是他终生奉持的信念,明性见心,完全源自本愿,是无意识的心境丝毫没有进入“角色”的概念。这也是弘一有别于那些是在红地毯上光吹法螺的上人们的根本标志之一。
法师出家后发下誓愿,不主持刹,不收徒众,不为名闻,不求利养。因此终年云游,随缘而止,自然也少了寺供香奉。他坚持一日二餐,过午不食,所餐之食不求适口,只为果腹。身上僧袍由其学生刘质平提供,据刘回忆,师从僧二十四载,著衣仅寥寥数套而已。挚友夏丐尊曾送他一副白金边水晶眼镜,旋即他转赠至开元寺,拍卖得款五百元,均购作斋粮。他圆寂后,清点遗物,箱笼中除却三件破衲,一肩梵典外,别无长物,其高风亮节日月可鉴。
当今开元寺主持道元法师,专辟尊胜院为“弘一法师纪念馆”,除纪念其为佛教律宗的传承,律法的宏扬所作的功德无量的贡献外,更多的是有感于法师从佛的嘉言懿行,这无疑对缁素两众的敦化意义,远胜于佛仪的繁文缛节。
法师圆寂荼毗后,示观舍利无数,分葬于泉州、杭州两地。第二天我们特地去了北郊的清源山,法师的灵骨塔就建在山腰的弥陀岩。这里苍松翠柏缀一方春色,青山黛峰绝四际尘埃,应该是法师理想中的净土。所谓舍利塔则是一间仿当地建筑的花岗岩石室,室内下面是丰子恺用眼泪研墨而成的法师造像,两侧镌刻着书家虞禹的撰联“愿尽未来,普代法界一切众生备受之苦;誓舍身命,弘护南山四分律教久住神州”基本囊括了法师的僧侣生涯和从佛事业。石室左前方的山壁上勒石“悲欣交集”四个大字,浑圆、朴野,一展法师篆、隶、魏、楷诸体兼得的书风。这是法师临终前的绝笔,“欣者”自身脱变皮囊后的空灵自在,“悲”者众生尚在苦海之中的无奈遗憾,生死契阔间尚有如此牵挂,法师光风霁月的慈悲之怀灼然可见也。
石室右前方有一块突兀的巨石,上有法师等身坐像一尊,辉绿岩雕成,恂恂然,存儒雅之气,一如法师生前的清癯、枯寂。秀眼细瞇,目睑低垂,凝思中似是近观,观鼻、观身、观自心;却是远望,望天、望地、望众生,安详中透出一脸的慈悲。我知晓法师的肉身虽无知山间的花晨月夕,春秋代序,但灵魂仍感应着人世的水深火热,利锁名缰。四周松风习习,喁喁私语如诵经,法师正在为挣扎在红尘之中的悲悯之徒祈福哩。
法师坐像下的巨石上镌刻着照清禅师所题“智慧”两字。回顾法师的般若之旅,使无常钱,买出离土,下菩提种,筑戒律墙,施定力肥,浇慈悲水,开般若花,结佛法果。整个旅程就是法师身心投入后而求证的“智慧”。“智慧”两字既是对法师的颂偈,也是对我辈的教喻,人生在绚丽灿烂之后如何能回归于宁静和淡泊?对此我要说,弘一法师即使不是盏指引光明的琉璃燃灯,也是从长亭外古道边残阳下晚风中掉落的一片柳叶,但又何尝不是启迪智慧的菩提。
对着座像,我辈顿悟合十,轻轻地诵一声“善哉,阿弥陀佛”。
(文、图/邹林大、韦思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