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6日晚上7点,温方伊就要坐上高铁,只要两个小时就能回到低调沉静而饱有内涵的南京——那个一如温方伊其人的地方,那个于我们已成故乡的地方,继续编织她的传奇,而传奇是踏踏实实、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当天读书会的参加者可以说济济一堂,除了大多数校友以外,还有好几位是结下各种机缘来到此地的,有上外德语系毕业的Cécile、有绿化局工作的朋友,这两人在现场才知道彼此竟是上外校友,还有从事戏曲的专业人士、有趣的京剧人范永亮老师。
开头的预热环节大家介绍了自己,大多数都看过《蒋公的面子》,也有一些是对此次的主题——“如何杀死主角”感兴趣而来。

温方伊从古希腊悲剧讲起,给大家展示了古希腊剧场的图片,并特别说明那时的演出在白天,当舞台、人物和远方的参天大树、和太阳和天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悲剧的崇高感油然而生。而在今日,这个剧场依然使用着,不过上下场的地方经过改造,一般处理成现代剧场的方形舞台,演出也多放在晚上了,更符合现在的观演习惯。
温方伊这次讲到西方的几个古剧场,都用图片说明了当时观演情境,以及今日在这些剧场里仍然在做的演出,让我感受到现代和古典的交融,有种仪式感,反观我们兴建各大剧场,却对自己的古剧场在保留、维修、再造上做得很少。

接着温方伊讲到了英国莎士比亚时期的戏剧,当时演出莎士比亚戏剧的剧场,在原址旁边重新复制了一个几乎一样的剧场,大概只有照明线路是今天的布置,这个剧场一直在演出莎翁戏剧,前来旅游参观的人很多。这不就是我们应该对历史建筑的一种态度吗?
古希腊的悲剧讲究一个人的结果是他个人行为所导致的,不应该受到种种外力和机遇巧合的影响。而《美狄亚》这个剧本在结尾就违反了这一规则,编剧让天降龙车接走了杀子而逃的美狄亚。

温方伊给我们看了一个2014年英国版改编的《美狄亚》,在结尾就弱化了巧合天助的色彩,美狄亚拖着两个沉甸甸的睡袋(代表两个儿子的尸体),她痛苦地、不堪重负地走向雾茫茫的丛林深处。她点明导演用舞台后区的丛林象征美狄亚的野性魔性的回归之所。而丛林上面的天桥则是她行走人间拥有人性时的一条通道。在那一刻我竟然对杀子的美狄亚产生了理解,那种原始的力量,我们的老祖先就是这样干的,如母系社会的猿人、如吕后、如武则天、如许多历史上可怕却有能力的女人。

继美狄亚杀人之后,我们还看了莎翁戏剧《奥赛罗》里的杀人景象,老实说并没有美狄亚有冲击力,虽然导演表现了血手抹在白床单上的冲击场面。
最后我们还看了一个神剧片段——24小时长的《奥林匹斯山》,描写诸神狂欢的场面,里面的人把许多块碎肉扔在台上,最后碎肉拼成了一个人。这个戏的导演通过对演员们肢体的极致压榨,使得观看者感受到剧中人物的痛苦,到此已经是后现代戏剧了,它和行为艺术、现代舞等已经模糊了边界。
再回到中国的戏剧,在第三部分温方伊讲到了南戏、元杂剧、明清传奇和京剧及地方戏。并说明为何从宋元南戏开始,而并非秦、汉或者唐,因为在之前的朝代虽然早有扮演这个事情发生,但是在宋元南戏时出现了扮演的文本,当文学和扮演结合才是戏剧。
不过中国的戏剧并非国外、尤其黑格尔讲的“DRAMA”,因为我们不是按照整一的行动、按照情节划分来编写剧本的,中国文人最重视的在于填词和曲律。比如元杂剧的单刀会,每一折并没有情节,只是不同人物在唱、在描述关羽此人。
到了明清传奇,情节大大提升了,生旦轮流上场。但中国戏曲的娱乐民间和教化意图明显,比如《双下山》讲小和尚和小尼姑结伴而逃的故事,虽然现在是昆剧舞台上常演的一折,和尚尼姑天真无邪令人赞同,但在早期演出时,曾做过民间大戏《目连救母》中的一部分,目连僧人为救母亲闯十八层地狱,看到其中一层就是《双下山》里的尼姑和和尚在地狱受苦,如此讲究因果报应。《目连救母》里娱乐的部分体现在许多方面,比如观音生日一场戏,观音展示了能变老虎和仙鹤的功能,纯是民间娱乐效果。

同时温方伊还提到《牡丹亭》里两处挺有意思的部分,一是关于杜丽娘的贞洁,《牡丹亭》里杜丽娘是鬼时可以不遵守礼法,和柳梦梅幽媾,但她还阳之后是人,所以对柳梦梅说要等结婚后才圆房。可见汤显祖心中还是有礼教在,饶是这样,还被当时及后代许多道学家所诟病。二是现代编剧对柳梦梅的改动:在汤显祖的原著里,柳梦梅其实爱上的是三个人,首先是梦到的美人故而改名梦梅,第二个是拾到画轴一幅,爱慕画上一美人,第三个是杜丽娘来到眼前,到了现代演出里,观众就会觉得柳梦梅太花心了,所以江苏省昆剧院的编剧张弘添了一笔,说“梦中人、画中人、眼前人都是一个人”,并且加了一段唱词在其中。
所以从源头来看,古希腊看的是一个好人因为做错了一件事受到惩罚,但却受到超过自身罪恶的惩罚,让观众同情人物并产生崇高感,而中国戏曲的起源在于娱乐和教化,始终在宣传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并且充满巧合。

到了曹禺写《雷雨》的时候,受了西方的影响,但其实结尾也有许多巧合,比如四凤和周冲是碰到裸露的电线而死,但曹禺为了降低这样的巧合用了一个方法,就是开头仆人不断在提醒说花园里有根电线已经老化了。关于《雷雨》在提问部分也有很好玩的讨论。
在提问部分,温方伊的许多回答都有非常广阔的眼界、很充实的理论依据,以及不偏不倚的态度,令人佩服。
比方说外国人会喜欢中国戏曲吗?她说,据她所知,戏曲演出到了国外除了大量给当地华人送票外,基本是很小众的。因为戏曲的结构、表演的形式以及发声部位就有太多不同。清朝的传教士听到戏曲就觉得像鹦鹉的叫声,令人很不愉快。像《上天台》这样的戏,扮演皇帝的老生演员在台上翻滚跌扑,醒来又昏倒,旁边两位太监无动于衷,只是在他倒下的时候扶他起来,这在国外观众是很难想象很难理解的,但中国观众就知道龙套就是这个样子。
也有西方导演很喜欢东方的戏剧形式,比方有的欧洲导演能看日本能剧几个小时,但那一般也只是用一点元素在自己的戏剧里面。
关于人艺演出《雷雨》时台下学生笑场一事,温方伊的态度从容淡定、不偏不倚。首先笑是人一瞬间的动作,并不能控制,笑也很自然。其次曹禺写《雷雨》的时候还很年轻,他的冲动在于认为一个女子在雷雨夜跪在母亲面前认错是一幅非常美的画面。在《雷雨》问世之时,萧军就不喜欢雷雨,说里面没有一个真实的人物,放到今天的舞台上,一些台词不合情理也很正常。
她的回答一下就把《雷雨》从神坛上请下来了。想来我们课本就总喜欢把一样东西捧上神坛,令人敬而远之,又看不清本来面目。

温方伊还谈到自己在美国纽约和欧洲看戏的经历,美国百老汇最贵的是迪士尼的戏剧,因为主要观众是游客,每年百老汇涌入大量游客,来看的都是《狮子王》、《冰雪奇缘》这样。百老汇之外有外百老汇和外外百老汇,他们给百老汇提供了无数题材,有一些现在在百老汇的演出剧目是当年在外百老汇演的或者小剧场演的,制作人发现这个题材受到大众喜欢,就能包装丰富成为百老汇剧目,这是他们的新鲜血液所在。
提起明年1月底2月初要在美琪上演的《繁花》,这也是她接到的一个编剧任务,她并没有像其他戏剧的主创人那样吹嘘怎么好看,而是说在编写的时候迷茫较多,也很有难度。因为《繁花》的主角阿宝是一个小男孩,他没有贯穿始终的行动,另外阿宝的出身背景是资本家家庭,这是人物非常重要的基调和思想根源,但台上无法直接强调。所以书里的主角在戏里只能是一个串场人物,她能做的只是整合这些材料。
她这样的谈论让我们现在总被宣传忽悠过去而后失望而归的人,倒产生了一种想去看看的冲动。
此外大家还问了一些问题,比方说好戏和差戏的标准是什么、写戏有哪些习惯、后现代戏剧这样的做法是好还是不好等等,她没有强加于人的观点,没有我是专家的态度,都是娓娓道来,却让人信服。靠近她会感到温暖和朴实、具有学者的扎实和编剧的才情,在我们身边多么难得和久违。

也许我们之间此一会后再也没有机缘能够像这样坐在一起随意而谈,也许在若干年后看到她的传奇,会想起这个惬意自在、颇有收获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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