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鼓楼校区搬到仙林校区,是半年前的事。在未搬来之前,我也曾在炽热的夏天,用穿着高跟鞋的脚丈量过仙林校区令人生畏的辽阔。比起鼓楼校区的绿树成荫,芳草鲜美,仙林校区那横在你眼前的一条条反射热度的赤白大道,陡然让气温都升高了不少;而那一栋栋古朴、硕大又彼此不关联状的建筑,更是传递出浓重的疏离感。那时,我撑着阳伞,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再走到食堂,一路上看到三三两两的女孩们点缀在与她们柔弱气质所不相称的硬朗建筑群之中,难免悲从中来:这就是我未来两年要居住、生活的地方。
在鼓楼,我们每天被窗外树枝上的鸟儿叫醒,醒来后,我们可以漫步到汉口路上,在各个小摊中挑选我们的早餐。在鼓楼,我们从宿舍走到图书馆只要五分钟,从图书馆到南大最好吃的食堂,也只要七分钟。晚饭后,晚自修之前,我们在南秀村卧虎藏龙的巷子里转来转去,书店的大叔看到我们也会说笑几句……这一切,都让我们觉得,搬到空荡荡的仙林绝对是一场噩梦。
前前后后忙乱了半个月,我们总算在仙林安顿下来了。刚开始的一个多月里,博士楼里,此起彼伏的,是电钻的声音,而不是朗朗书声;来来往往的,是各路维修工人,而不是谈笑中的鸿儒。我们抱怨着、吵闹着,我们在小百合上发出各种抗议,我们在群里交流着“生存经验”……幸好,我们的每一次抱怨与抗议,都有回应,在校方积极的回应中,我们也在反思自己。仙林很偏远,仙林很大,慢慢地,我们也就习惯了。我们买单车、买书柜、买书,我们囤积各种食物,我们宅在生活设施齐全的宿舍里看书、写论文,我们不必再和其他人分享水房,争夺晒衣服的空间,更不必担心宿舍限电;我们不必再跑去浴室洗澡,不必再把棉被扛到食堂前面;我们不用再早起去图书馆占座,去操场“集体散步”。我们开始感觉到地广人稀的仙林的便利,生活好像更自由了。而且,在仙林,我们抬起头就能看到整片的天空,它不像鼓楼那样,被外面的高楼大厦切碎了。在学校精心修整的小山坡上,是四处开放的野花和让人充满期待的樱花树,丛林中还仿佛有忽闪而过的小野兽,雪后的地上还清晰地印下了山鸡的脚印……
秋去冬来,空旷的仙林变得更加荒凉了。大风在没有遮拦的空间里横行霸道,严寒也随着一场又一场冬雨而到来。几场大雪,又让临近寒假的同学们萌生归意,进入一月份,仙林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教超、食堂、文印店等都有萎缩、关闭的趋势。而整个寒假都呆在仙林的我,面对这陌生冬天无所适从,只好进一步将室内硬件完善,闭门读书。
春节快到了,教学楼、图书馆、教超、食堂纷纷传来关闭的消息,我很幸运,仍能住在宿舍里。间或地出门采购食物、取快递和健身时,却愕然地发现,仙林的冬天完全不是之前的样子。同学们都走了,偌大的校园里却并非空空荡荡,因为,仙林的“原住民”们回来了!才刚刚越过十食堂,就听到鸟儿们四处传来的聒噪的声音,更令人惊讶的是图书馆的竹林边,它们不仅肥嘟嘟地坐满了一树又一树,而且不断地一群群地从树上扑下来,到草地上四下散开,啄一会,又啾啾叫着,呼应着一起又飞回去,并且在竹林和树林之间互相拜访,互相追逐。它们不断地在说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但是我完全能感觉到它们是多么地高兴:它们原来就住在这里,现在“入侵者”走了,他们又“回家”啦———它们肆无忌惮的叫声里和在路面上悠然跳跃的姿态里,都强烈地传递着这个信息。归来的不光是飞鸟们,还有水面上的野鸭子。图书馆前干净的湖面上,出现了几只凫水的野鸭子,它们也许是从羊山公园飞过来的吧,或者也许,仙林这边,本来就有一个不小的湖泊,所以它们记得这里,就回来了。
春节前,春节后,仙林的阳光又温柔又热情,我每天下午都想找借口去校园里走走,看看一天天多起来的鸟群,听听它们的鸟语。步行在了无人烟却一点也不令人感到寂寞的校园里,渐渐地,“仙林”这两个字不仅仅是一个地名了,“仙林”已经变成“我的仙林”。它之于我,已经有了特别的意义。那些建筑,不仅仅只是大而无当的无生命体,它承载了我的记忆:我在它里面听过最喜欢的课,上过自习,监过考,还丢过手机。建筑与建筑之间的疏离与冷漠,也已经被鸟群飞过的快乐和热辣填充,白晃晃的大道,并非只是用来通行丑陋的交通工具,它也曾是无数飞禽走兽的乐土。
就这样,我拥有了整个冬天的仙林,我感到这是我的仙林,因为也许没有第二个人,会像我一样,发现冬天的仙林校园有多美,多饱满,多丰富。我宁静地享受着冬天的仙林,自然的仙林,和人间的仙林。鸟儿们潇洒、我行我素,而人与人之间,往往为情愫所牵绊。过年了,宿管阿姨们温暖的问候,师长们的关心照料与朋友们的骚扰,都让身处孤独斗室的我,嘴角不断上扬。
这是冬天的仙林,也是我的仙林。(来源:《南京大学报》109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