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第一位南大校长特聘顾问
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唐】白居易《忆江南·江南好》
江南如花的美景曾打动多少人的心，唐诗宋词元曲，没有任何一代人没有赞诵过江南。江南的美景对于程志新来说，却是旧时相识。久谙于心的旧识在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面前，展现出来的又是别样的风采，更何况，他内心更重的不仅仅是江南的红花绿水，而是江南故里的人，母校的旧友、师长，还有那未曾谋面的知行楼。
1994年4月，仍然是一个美丽的春天，南京大学北园两旁的法国梧桐开始发出嫩绿的枝芽，空气中有各种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知行楼三个镏金大字在初升的阳光中闪耀着光芒，白瓷墙壁，修竹环绕，正是颜色交相辉映。这一天，知行楼迎来了一名极其特殊的客人——中大40-45级校友，知行楼修建的倡导人、发起人、以及“素未谋面”的建设者——程志新先生。他在台湾接受过多次化疗以后，身体稍微好转就执意要回到母校来看一看，看一看这里的一草一木，看看这里的师长同学，看看这里的知行楼，看看这个让自己魂牵梦萦许久的地方.....
这名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这所三层小楼前，如同打量自己的子侄一般，似乎要将这座楼的每个细节都牢牢地装到记忆里。知行楼已经投入到校友事务的运作中，进出人流量大，一片忙碌的景象。志新学长走进大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组浮雕，这组表现学校生活丰富多彩的浮雕让志新学长回忆翩翩，“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也许只有这句诗能表达此情此景了。大厅的南墙面上镑刻着知行楼碑记“雪泥鸿爪”，赵荣澄学长的书法不仅仅永久地刻在了知行楼的墙上，还刻在所有40-45级同学的心上。志新学长缓缓地读完这首诗，在墙面前久久站立。
程志新学长此次回到南大是他病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到母校。他见到曲钦岳校长、陆渝蓉书记如同见到亲人一般热烈地进交谈，知行楼的一切都令他非常满意。程志新学长还不顾病体未愈，坚持在知行楼报告厅做了题为《能源与航运》的学术报告，图表和投影片做得十分漂亮，不仅介绍了油轮的性能，能源航运的特点和能源运输队国家发展的关系，还结合报告讲了自己事业发展的亲身感受。他说任何事业的成功都很不易，必须要有艰苦奋斗力争前列的精神，任何事业的发展都是在不断吸取新的知识及心得基数并不断实践改进而得到，以此来教育年轻学子要求知和实干。在座的师生被它的敬业精神和报告内容所感动，报以一片热烈的掌声。他也愉快地说：“我终于实现了为推动母校学术事业尽点微力，在知行楼做一个学术报告的心愿”。当大家看到他消瘦的面容却仍精神抖擞和大家一起歌唱他所喜爱的歌曲《门前一条清流》时，非常高兴，以为凭他的毅力和乐观能再一次战胜凶恶的病魔，但谁能料到，大半年后，和程志新学长会天人永隔。
那一年的10月，程志新学长最后一次回家乡省亲，刚到无锡，才见到自己在江南大学任职的弟弟，顾不上休息就要看《雪泥鸿爪——知行楼的故事》的录像片。在文浩科学馆看了录像之后，他说：“我们中央大学40-45级的校友就想了却一个心愿，一个埋藏在心底几十年的心愿。虽然我们在南京沦陷时在那里读书，度过困难，迎来了抗日战争的胜利，但这是南大历史不可磨灭的一部分，我们要留下痕迹，回馈母校、报答国家，这个心愿随着知行楼的建成和这部录像片的放映而实现了。”他对这部片子十分满意，看时，多次流泪。
10月20日，南京大学正式聘请程志新先生为南京大学校长特聘顾问，成为南大校史上第一位校长特聘顾问。
知行楼这所南大“校友第一楼”的建成作为中大40-45级校友回馈母校的标志，带来的影响不仅仅是改善了母校的教育、科研状况，紧随其后的还有一系列重大的变化和深远的影响：
1994年，台湾中央大学聘请程志新、邹祖焜2位成为中央大学校友会理事。此后，大陆多所以东南大学为代表，源自中央大学的高校，相继承认中央大学40-45级同学的校友身份。政府极大地肯定了南京大学在统战工作上起到的重大作用以及作出的卓越成绩。如1992年6月南京大学常务副校长陈懿参加台湾的学术研讨会时，就曾通过程志新、邹祖焜两位学长加强两岸高校、校友之间的联系。一切都如同“蝴蝶效应”一般发生着变化，而最初的蝴蝶翅膀的扇动正是源自程志新学长在北园大礼堂前的流连，也正是因为他的执着，才在命运终于垂怜于这群流浪很久的孤雁的时候带领大家走上回家之路。就如同希望之光，如同进步之塔，如同识途的老马，如同归航的水手....在人生拼搏、进步与命运抗争的道路上，成为更多后来者的楷模。
人力时而穷尽，1995年2月2日，程志新先生没能走得更远。
十一 睹物思人，功与楼存
有的人活着
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
他还活着。
……
……
——臧克家《有的人》
臧克家先生为纪念鲁迅先生所写的《有的人》成为传世经典，他歌颂了一位有益于别人，为人民谋福利的伟大作家，推己及人，在我们的生活中，总有一些为他人的幸福不断努力，且不计较名利的人，比如程志新学长。
在整个知行楼建设的过程中，从资金的凑集到知行楼的建成，程志新学长频繁奔走，不计劳苦，只是想让中大40-45级校友能在学校的历史上留下一些痕迹，20年过去了，这位并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刻入石头里的老人，名字却被永久地铭记。知行楼，志新厅和他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1995年2月2日，程志新先生在台北因癌症医治无效，与世长辞。两岸亲友齐伤痛，失去了一位挚友、导师、学长......
1995年3月15日，天色阴沉，小雨淅沥，南京大学校友总会和中央大学校友会在知行楼报告厅联合举行程志新学长的追思会。知行楼曾经是校友们欢聚的地方，曾经是志新学长抱病为南大学子作学术报告的地方。如今，楼在人亡，睹物思人，怎能不让校友们悲痛伤心？下午2点30分，追思会正式开始。参加追思会的有程志新学长的哲嗣、台湾能源航运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程正平先生，志新学长的胞弟、江南大学校长程志翔教授，南京大学党委书记韩星臣教授、常务副校长陈懿教授等校党政领导，南京大学校友总会陆渝蓉会长，王德滋、冯致光、许廷官副会长，中央大学校友会副会长王荣年以及常务理事多人，程志新学长的生前同窗好友，中央大学40-45级校友和南大教师、学生代表等。江苏省台谊会和江苏省委统战部也派员参加了会议，共计一百多人。
大家首先观看了3月5日在台湾举行的志新学长追悼会实况录像，继而由南京大学校友总会会长陆渝蓉女士主持会议并致辞。她追忆了志新学长的一生以及志新学长为母校做的重大贡献。之后与会的领导和学长纷纷回忆与志新学长的交往，表达对他的敬意和哀思：
中央大学校友会副会长王荣年先生说：“在中央大学广大校友中，志新学长是有突出成就，享誉于国际与海峡两岸的校友之一，他是凭借自己的才智和勇气，创建一番事业的杰出实业家，对台湾的能源运输事业做出了重要贡献。”南京大学党委书记韩星臣教授高度赞扬程志新学长是“海内外广大校友中有声望、有影响的代表”。他说：“志新学长深深感念母校的培育之恩，把母校视为温暖的家。他向校领导提出宝贵的建议和意见，并积极提供咨询服务，主动配合、支持学校的工作，受到广大师生的敬仰。”常务副校长陈懿教授评价志新学长是“一位极富有爱心的有识之士”，“他为学校的建设出谋划策，作出了贡献，他的光和热照亮了知行楼……”
江苏省台谊会副会长毕萍女士记忆犹新的是志新学长和她的最后一次长谈。在那次长谈中，志新学长就台湾形势、动态、两岸统一等问题作出了精辟的分析，提出了不少有见地的建议。志新学长的推心置腹、直率坦诚以及对祖国统一的渴望，给毕萍女士留下了难以忘怀的深刻印象。当时志新学长说：“我们都是中国人，同是一根，同出一源。”言语中渗透着爱国思乡的感情。省统战部钟文祥先生难以忘怀的是，程志新学长十分关心祖国统一和繁荣昌盛。他第一次回乡探亲，就满腔热情地讴歌改革开放，表示要将四十多年大陆的巨大变化向台湾校友介绍，以增进大家对大陆的了解，消除误解。经过他的反复努力，几次组织校友团，亲自任团长，来大陆和母校访问，人数一次比一次多，为沟通两岸人民的联系，促进科技经济等各个领域的交流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他亲自录制了二百多盘《思乡忆旧歌曲》磁带，送给各位校友，为的是使大家怀念家乡，回忆往事，增强民族的凝聚力。
中央大学1940～1945级校友联络处负责人吴兆奇学长回忆志新学长时说：“志新学长老练谨慎，富有开拓性，具有一种不折不挠的乐观精神.....他身上有一种亲和人们思想感情的凝聚力和号召力。和他在一起，我们都被他的生机勃勃所感染。”鲁平学长说：“志新学长在学校里是一位品学兼优、才华出众的同学，毕业后长期从事石油事业，贡献了毕生的精力，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享誉中外。我们今天怀念志新学长是因为他有颗伟大的、崇高的爱心。他爱同学，他爱母校，他爱祖国……”
“雪泥鸿爪永远纪念，永久地纪念你……”吴兆奇、王薇等老学长唱起了《多年好友，怎能忘记》和志新学长生前最喜欢的一首歌《门前一道清流》。“志新学长，您在天之灵也和我们一起唱吧……”话到这里，王薇学长早已泣不成声。
……
程正平先生这次是专程从台湾飞抵大陆参加追思会的。他对南大领导和诸位学长参加志新学长的追思会表示感谢。他说：“父亲具有坚韧不拔、奋勇向前的精神。在这次患病以前，他从未卧床。病中他还曾两次回到大陆，两次去美国……”
正如两幅挽联所写：
寰宇发悲声，痛失实业巨擘，教苑良朋，玉山锺阜同垂泪；
人间闻雅奏，常存国士风徽，吾侪仪范，雪泥鸿爪共谱歌。
创业巍巍即真能，且不谈知行楼中，雪泥鸿爪，英辞润金石，而今遽去，烟雨凄迷，阳明花语凝血泪；
育才济济皆实绩，更何况校友会里，高节清风，义气薄云天，从此永迁，音容寂寞，汉溪流水奏哀声。
很多时候，言语是苍白的，无法完全表达真正蕴藏于心的感情；很多时候，文字是无力的，无法真正解释内心的煎熬。但失去既然已经失去，那么生者更应该继续逝者的事业。程志新先生虽然走了，但他对母校的情谊，对教育事业的支持却由其子台湾能源航运公司总经理程正平先生继承了下来。
1998年——程志新先生诞生75周年之际，程志新的哲嗣程正平先生出资将报告厅重新装修修葺。10月10日，南京大学正式发布文件，将知行楼一楼报告厅命名为志新厅，以纪念程志新先生在知行楼建设以及促进母校的建设和发展上做出的巨大贡献。
是年10月19日上午，“志新厅”揭幕仪式暨纪念程志新先生75诞辰座谈会在知行楼召开。纪念活动简朴而隆重。一楼报告厅的入口处门厅上方悬挂着“志新厅”的横匾，门厅正面是一块黑色花岗岩石碑，石碑的右方是程志新先生的胸像汉白玉浮雕，先生炯炯发光的眼神透露出其生前一往无前的气质和待人真诚的品格。左侧“志新厅记”曰：
程志新先生（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九五年），江苏无锡人，一九四五年南京大学化工系毕业，生前为台北能源航运公司董事长、著名实业家。志新先生热爱祖国，热爱母校，与邹祖焜先生一同奔走倡导，凝聚四零至四五级校友对母校的眷念深情，捐建知行楼，报答春晖，垂范后人。为缅怀志新先生对母校的深厚情意以及为母校事业发展所作出的卓越贡献，特将报告厅冠名“志新厅”以纪念之，使福泽后世，功垂校史。
一九九八年十月为志新先生七五诞辰纪念，特为斯记。
南京大学立
一九九八年十月
南京大学时任校长蒋树声、党委书记韩星臣、原江苏省政协主席孙颔、原南大校友总会会长陆瑜蓉、时任校友总会会长方成、程志新先生的弟弟程志翔、中科院院士王德滋等出席揭幕仪式和座谈会，邹祖焜博士和程志新的长子、台北能源航运公司董事长程正平等专程从台湾赶来与会，与会的还有在南京的中大40-45级以鲁平会长为首的30多位校友代表。大家饱含深情，回忆志新先生的一生，他的业绩，他的为人。志新先生和祖焜学长一起奔走倡导建造知行楼，出了很多力和钱，但是他不愿用自己的名字而再三说明这是所有中大40-45级校友的集体贡献。这确实是表达了这个特殊群体对母校的眷念深情，也圆了他们一个历史的梦。这其中志新先生的倡议、发动和凝聚工作，起了特殊的作用。大家缅怀过去，不忘做了好事的每一位故人，并表示要继承和发扬先生爱国、爱校的精神。
知行楼落成以后，不仅成为南京大学海内外校友欢聚的场所，而且是南京大学的贵宾接待中心、重要学术会议和交流中心，在建成以后一直在学校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就在“志新厅”冠名的前一天——10月18日，南京大学授予美国前总统布什先生名誉博士学位仪式就是在其中的一楼报告厅举行。
而到2006年,台湾能源航运有限公司董事长、南京大学校董程正平先生与南京大学签订协议，设立“知行文教奖助学金”。从2006年起5年内每年提供10万元人民币，奖励20名品学兼优、家境困难的本科学生。为了纪念程正平董事长的父亲、中央大学40－45级已故知名校友程志新先生捐资兴建“知行楼”的义举，弘扬其爱国爱校、惠教泽学的不朽精神，该奖助学金被定名为“知行文教奖助学金”。程正平先生多年来一直关心教育事业，多次慷慨捐资助学。此前曾在南京大学设立“宁意奖教金”，为学校教育事业的发展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正是这样，爱的循环在学子和母校之间永恒地流转，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循环，在生生不息的生命更替中仍然不灭地循环。在这样一个过程中，爱传递到更多人身上，逐渐地积累，小爱成为大爱，终将洒满人间！
十二 飞鸿踏雪泥 大爱留痕迹
时光荏苒，转眼间，我们即将迎来程志新先生90周年诞辰。无论是求学之路还是事业有成后对母校的回馈，程志新先生在南京大学的校史上留下了自己痕迹。如同泰戈尔的诗所说，“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而程志新学长作为一群孤雁中的头雁，带领大家在这片天空留下了翅膀的痕迹。很多年后，这群鸿雁的子孙后辈可以非常骄傲地站在知行楼前，自豪地说：“看，我们的长辈曾经来过。”这才是最吸引人的所在——我们和母校实实在在地在一起。
千言万言，不及一幅对联所言：
志高瞻远，一曲雪泥鸿爪，集来无数归雁；
新思卓识，三层知行翠楼，泽及几许英才。
（全文完）
（赵国方 胡永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