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重规诗写师友情-南京大学校友网

时间:2014-01-21浏览:129

1930年代的中央大学,不仅大师云集,大师所挑选和培养出来的女婿亦是一绝。以中文系而言,在南京大学的前身——中央大学中文系的教授中,就有两位鼎鼎大名的女婿。一位是中央研究院院士、著名语言学家周法高,是为溧水王伯沆先生之婿;一位是潘重规,是为蕲春黄季刚先生之婿。

潘重规(1908~2003),本名崇奎,乳名梦祥,号石禅,江西婺源人。1926年秋考入当时的东南大学中文系,从王伯沆、黄季刚诸先生问学。黄季刚先生在1928年6月27日的日记中记载了他对潘重规的第一印象:“校中送试卷来,潘崇奎甚可成就。”1928年7月2日,潘重规第一次谒见黄季刚。这天,黄季刚日记记载:“潘生(崇奎)来谒,贻予荷露一瓶,彼从后湖亲挹取者也。与之久谈,才极秀颖,貌亦温厚,可爱可爱。”无论是诗卷还是潘本人,都给黄季刚留下了极好的印象。那天,黄季刚非常高兴,见潘生扇面空白,遂即兴口占七律一首以题:

江南望地古虔州,

温革藏书旧有楼。

激石奔湍行处得,

浮空积翠咏中收。

即看胜境凌胡汉,

合有雄文压斗牛。

俊拔如君似王悦,

早应范宁誉风流。

虔州因虔水而得名,治赣县(今江西赣州)。黄诗用此代指潘家乡。温革(1006~1076)是江西石城人,他放弃科举仕途,尽捐家资,兴办义学,在家乡办起了“柏林讲学堂”及藏书楼“青钱馆”,广招赣闽粤客家子弟入校读书,并聘请饱学之士任教。由于他所办学校规模大,藏书丰富,所教学生人才辈出,名震朝野,被宋仁宗下旨入京面圣,并赐为“进士”,册封为“大儒”。此诗前六句主要称赞潘故乡人杰地灵,最后以王羲之曾孙王悦(字少明,以清正见知)以及东晋经学家范宁作比,给予年仅二十一岁的潘崇奎高度称赞。或许就是从那时起,黄季刚就有意成就潘黄的那段奇缘。

说起潘黄之奇缘,不得不说一件趣事。《黄侃日记》1929年10月28日载:“夕约太希饭,饭时忽言石禅未订婚。未悟其旨,不便酬对。”太希即刘太希(1899~1989),字错公,江西信丰人。此人为潘重规三舅。这次黄、刘之聚,后来也被刘太希写进了《记黄季刚师》,文中记黄季刚称许潘重规“不但文笔精美,且是字字一笔不苟的正楷,近来常来请益,诚为近代青年中之精金美玉,赞赏不已。我当即说明此潘生是吾姊之子,先生当时欣为奇缘,急询潘生曾否订婚?余答尚未;先生乃云:‘吾女待字未婚,与潘生堪成匹配云云。’嗣后终成眷属,诚为奇缘矣。”刘太希记载很详细,据此当是黄季刚首先打听潘重规是否婚配之后又提出其女与其堪成匹配。这未免与黄季刚的“未悟其旨,不便酬对”相矛盾了。但前文已述,黄季刚对潘重规的第一印象确实极佳。这里二人之记载孰是孰非,可存而不论。

1930年2月12日,王伯沆为潘重规做媒求黄季刚长女黄念容为室时,黄季刚说:“潘生勤学能文,覃思经术,可望传业,且温恭有德量,此良姻也。因即允之。”“可望传业”,足见潘重规得黄季刚之真传。7月12日,潘重规、黄念容二人在安乐酒店行结婚仪式。婚后,潘重规有几年住在黄家,耳濡目染,受黄季刚影响尤深。

潘重规晚年回忆说,对其影响最大的两位恩师:一是溧水王伯沆,一是蕲春黄季刚。心性方面,受王熏陶最多;学问方面,受黄教诲最多。而最初晋谒王伯沆,是由谢季璋引见的。谢季璋,名奂文,潘进校时,谢是四年级高材生。潘一直以师称谢,1929年谢辞世之后,潘重规多次往西池畔墓吊念。《石禅诗词钞》中有《秋晓,西池视谢师墓》、《西池展谢师墓》、《祭谢季璋师墓》、《祭谢季璋师墓归途有感》等篇,都是吊念谢季璋之作。其中《祭谢季璋师墓归途有感》一组绝句这样写道:

丙子清明,太子西池展谢季璋师墓。是日微雨薄晴,春阴垂垂,归途悲吟数诗,不自知其言之凄抑也。

十年游屐共芳菲,

烂缦寻春不计归。

犹是佩壶吟望地,

墓门花发对斜晖。

落日城头起暮笳,

阴阴老树叫昏鸦。

渐无野哭余墟墓,

只有澄潭曳断霞。

曾共团蒲问夙因,

观河照影息劳尘。

觅心久已知如幻,

又向荒丘一怆神。

柳色山城碧四围,

当年邀隐愿真违。

更无并辔佳游分,

细雨清明独自归。

丙子年,即1936年。春雨霏霏,墓门花发,逝者已矣,惟有独自怆神。此景此情,不难看出,谢、潘二人是师生,但更是知己。诗句情深绵邈,读来格外悲戚,在《石禅诗词钞》中,亦属罕见。其所以会格外“凄抑”,大概还与黄季刚的逝世相关。黄季刚辞世在1935年重阳节后,至1936年清明,已近半年。此诗虽是祭谢季璋,却也同样寄托了对黄季刚的沉痛哀悼。

潘重规还有很多诗写到黄季刚,如《己巳九日从季刚师步寻太子西池,有诗见赠,奉酬》、《吊辽海将士歌》、《量守庐听师论诗,踏月咏归,台城雉堞可见,忽闻雁声有作》等。其中值得一提的是黄季刚、汪东、潘重规三人联句之作《吊辽海将士歌》,最初发表在《国立中央大学半月刊》1930年第9期上。此诗是有感于1930年东北义勇军抗俄死难之事而作,慷慨激昂,悲愤难已。在黄季刚辞世之后,潘重规更写有《先师冥寿》、《丙子重九后二日先师小祥,同门齐集量守庐致祭,哀赋一章》等诗,其中后者如是说:

上冢心长在,传经愿已空。

礼堂遗绝业,祥奠又秋风。

罔极知恩重,迂拘觉路穷。

忍持无鬼论,地下倘从公。

此诗尾联自注云:“师尝云:‘死而无鬼,斯为至悲。’”晋人阮瞻持无鬼论,无鬼则生者不能与死者交流,岂不可悲?故无鬼论颇有悖于六朝人的重情之论,对六朝文献烂熟于心的黄季刚,生前评无鬼论为“至悲”,已见其深情之诗心。潘重规在诗注中重提这一往事,言语更是真挚动人。

再说说王伯沆。潘重规1939年12月12日有一组《寄冬饮师江宁》诗:

一别乾坤坼,三年涕泪过。

师门随梦远,蜀道入云多。

殷牖劳探策,周京忾寤歌。

悬知通德里,遥拜有群倭。

悯世心虽苦,安身貌转腴。

不教河照影,争见德充符。

故国薇堪摘,匡床膝自趺。

极愁豺虎窟,环堵隐真儒。

记得长干里,同参天上人。

款门双树静,侍坐一庭春。

失侣吞声久,迷方望道频。

何年洗兵甲,担簦更依仁。

王伯沆,号冬饮。1936年,王伯沆突患脑溢血,卧病不能行动。后来抗战军兴,南京沦陷,中央大学迁往重庆,而王伯沆却陷居故里。这三首诗就是已西迁重庆的潘重规写给陷居南京的王伯沆的,寓家国之感于师生之情中,悲凄动人。当时陷居故里的王伯沆闭门坚卧,拒绝与敌伪接触,生活异常艰苦。潘重规还联合入川的一班同学不断设法辗转寄款,解救其困厄。师生间之情深,可见一斑。

除了师生之情,潘诗中写到的同辈朋友之情谊,亦是感人至深。1929年8月25日,他写有一首赠佘雪曼的四言诗,前有序云:“佘君雪曼与余相交才匝岁,情款未伸,誓将分离。秋气感怀,愁病交至,率尔赋赠,文采阙如。惟愿其养生慰亲,是区区之情尔。”佘雪曼(1908~1993),字莲裔,号莲斋,重庆巴县人,毕业于中央大学艺术系。毕业后,他被国民政府教育部聘为教授,先后在国立女子师范、东北大学、四川大学、中山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及南洋大学任教授、系主任、院长。全诗分四章,首章总述佘雪曼之情意,二章细述往日之游,章末更以“蜀之水”、“越之萍”与二人行迹作比,叹相聚不易。三章首先伤悼谢季璋之逝,再言及佘君之安慰,足见相交之深。离别之恨,一唱三叹。四章赠言,表现对友人深深关怀。此诗可谓深得风雅之旨,学陶渊明四言诗,又兼得选体之长。

1939年,南京沦陷,中央大学被迫西迁。潘重规入川之后,与朋辈交游唱和之事更加频繁。值得一提的是与金毓黼的唱和。金毓黼(1887~1962),原名毓玺,一名玉甫,又名毓绂,字谨庵,又字静庵,别号千华山民,书室号静晤。辽阳八家子村人。1913年入北京大学国文科攻读,成为黄季刚的入室弟子。曾任教于南京中央大学史学系,南京沦陷后随中央大学入川。《石禅诗词钞》中《奉和静庵学长赵岩用宋人闲字韵》、《休沐日同游兜率东山两寺,和静公韵》、《赠金静庵学长》、《挽吴子玉将军,次静庵韵》、《元旦翌日,同游云顶寺,次静庵学长韵》、《灵峰寺即事和静公韵》等诗篇,真实地记录了当时潘、金二人的交游与诗歌往来。如作于1939年11月22日的《赠静庵学长》:

师门多士夙推金,

叔度汪汪德量深。

崇雅尊华明圣志,

采风摛藻缉文林。

抱图不负藏山业,

    (君为《辽海文征》,先师极誉之)

逃爵曾为蹈海吟。

    (沈变后,伪主欲以高爵縻污君,君浮海遁至沪渎,时为文以见意。)

同客西南望东北,

只怜故国属秋阴。

《辽海文征》,当指金毓黼所编《辽东文献征略》。这是金毓黼第一部研究东北地方史的著作。全书分郡、邑、山川、金石、人物、典籍、杂录等目,对东北地区的城镇、山川地理作了较为详尽地汇辑和精审地考证,对东北古代人物掌故、金石典籍等有关史料作了广泛地搜集整理。1927年11月,黄季刚批读完《辽东文献征略》,与金面谈时指出其不足之处,又寄一手札,评论此书说:“翔实严谨,非区区方志相比,体虽札记,实已条贯秩然。”颈联自注的本事当指,“九·一八”事变后,金毓黼被迫出任伪职,先后担任伪奉天公署参事官、伪奉天图书馆馆长、奉天通志馆主纂。1936年,他借访日之机,化名逃回上海。尾联感慨天涯沦落而起故国之悲,艰危之际,亦见潘、金二人之情谊。

1949年以后,潘重规执教于宝岛台湾,作育多士。晚年,学术声誉日隆的他常有机会出国讲学,与海外汉学界联系较多。例如,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潘重规与海外汉学家杨联升、张充和颇有往来。《石禅诗词钞》中两首答张充和的诗,用语老练,托意深远。它们连同潘氏在新加坡、法国巴黎所作诗歌一起,成为考察潘重规与海外汉学家交流的重要资料,也披露了作为国际著名学者的潘先生的若干心迹。

(南京大学文学院  李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