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9月18日上午,莫砺锋、张三夕和我,第一次扣开了程千帆先生的家门,望着程先生满头银发,不禁肃然起敬,从此我们便踏上了艰辛而又快乐的求学之路。在首次谈话中,先生就强调“你们的思想、学习、生活我都管”。谈话结束时,还送给我们八字箴言:“敬业、乐群、勤奋、谦虚。”次日,在中文系研究生师生见面座谈会上,除八字箴言外,程先生还要求我们做学问要“甘于寂寞”。
程先生指导研究生非常注意传授治学方法,就在9月20日,也就是我们入学后的第三天,他送给我们每人一摞卡片,专门同我们谈了治学方法问题。为了培养我们获取知识的能力,程先生除校雠学外,还开了中文工具书使用法课程,他特地向南京师范大学赵国璋教授讨了三本《语文工具书使用法》送给我们。程先生治学是从目录学入手的,所以他也要求我们钻研目录学,校雠学的课程论文就是让我们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读一遍,写篇心得体会。为了让我们进步快一点,他还专门为我们开了一个《专业文献选读书目》。程先生连我们的借书、买书问题都考虑到了,并专门同系资料室与学校图书馆的管理人员协商过。如1979年9月28日,他在留给我的一张条子中写道:“我已代你们在大馆借到《旧唐(书)》一至十册。我问过大馆人员,研究生每人可借十册。……”他还为我们代买了《李太白全集》、《唐宋诗举要》、《新英汉词典》等许多书,并且媵以包书纸。当时我们都很困难,无钱买书,他特地借给我们一百元钱,以便我们买书时周转。
程先生自己出版的书,总是每人送我们一本,在送给我的《史通笺记》上还特地钤了一方闲章:“殽烖梨枣亦英雄”。因为过去的书板都用梨木、枣木等坚硬的木料刻成,出版一部书等于要使许多梨树、枣树遭殃,所以“殽烖梨枣”也就是著书立说的意思。此印反映了程先生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同时也对我们是一个鞭策,所以我很珍惜。后来这本书被一位朋友借去了,较长时间未还。书倒容易找到,但书上的这方印章却不易得。于是,我便拿上一本书请程先生再为我钤上这方印章,谁知先生竟以此印相赠,我哪里敢要?先生说:“我年轻时气盛,现在再也不会用此印了。”我想先生治学已入化境,自然虚怀若谷,而我还在蹒跚学步,岂能拒绝先生的教诲,于是便欣然接受了这方印章。
程先生还爱将一些适用的图书送给学生,我有一本《王利器论学杂著》,扉页上写着“千帆先生諟正”,落款为“九四年国际儿童节,北京”,还钤有“书为晓者传”、“一千万字富翁”、“利器持赠”等三方印章,显然是该书作者王利器送给程先生的。程先生将该书转送给我,所以扉页上还写着“转赠有富贤弟”,落款为“千帆”。睹此,感到前辈学者的流风逸韵,总是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后人。最令我感动的是他将许多有关文献学方面的书、杂志,甚至手抄手写的资料赠送给我,并且开玩笑地说:现在分家,文献学方面的资料归你。这批图书对我从事文献学的教学与科研工作,帮助很大。
我们如何读书,如何写读书笔记,先生也非常关注,不仅言传身教,而且还严格检查。我这里还保存着先生自己写的一本读书笔记,工笔楷书,抄的是普暄所撰《误书百例》,题下注曰:“原载河北省立女子师范学院女师学院期刊第三卷第一期”。笔记一字不苟,赏心悦目,卷端还钤有“程千帆印”以示珍重。他也用这样的要求来批改我们的读书笔记,将错字、不规范的简化字,甚至行书字、草书字都一一标了出来。为了弥补我们史学知识之不足,先生还特地让我们通读《史通》、《旧唐书》,以及金毓黼的《中国史学史》、范文谰的《中国经学史的演变》等,并要我们写读书笔记。有什么看法,他也随手批在我们的笔记中,譬如金毓黼在《中国史学史》中谈到“古代之史籍,应有广狭二例。”先生批曰:“古代成文之史料,广狭之义盖有以时递更者,未可执而不化,如今日读《史记》,或以史料视之。”我在笔记中还摘录了金毓黼的一段话:“孔子曰:‘君子於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治古史者,不可不知此义。”先生在这段话的后面共画了四个圈,表示赞赏。程先生看完了,还特地用朱笔批上:“阅,80.2.13.”凡此都告诉我们读书写笔记既要认真,又要思考。
除指导阅读外,程先生还亲自为我们上过校雠学、杜诗、古诗选讲等课程。其中古诗选讲,我们听过好几个学期,所以听课笔记中还有历代诗选等不同的课程名称。现将历代诗选听课笔记中开头的一段话抄在下面:“二十多年没有上课,是由于各种原因,今天要丑话讲在前面。‘历代诗选’选讲汉至宋代的五、七言诗。学生好比姑娘出嫁,学校要多陪些东西。我提一个要求,要多读、多背,三年后不背熟三百首,就不能毕业。有些学生说诗词格律不懂,就是因为作品读得太少,就不会有两只知音的耳朵。汉时司马相如说读了一千篇赋,就学会了写赋。三国时的董遇把他的读书经验概括成‘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八个字。”我想这段话给每个听课的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程先生的一位老学生黄瑞云曾探询过程先生的教学经验,现录之如下:“特别使学生们佩服的是,他讲一篇作品,总是连及许多诗作,他都随口而出,背诵如流。每一堂课又总会有一两个精彩的例子,引得满堂哗然。后来慢慢的熟了,我问先生:‘你怎么记得那么多作品,都背得那么流畅?’”“他解释,谁也背不了那么多作品;再说,即使背得下来,也不能绝对自信,说不定就记错了。‘那秘密非常简单,’他说,‘我备了课。明天要上课,今天晚上设计好。要引哪些作品,先记下来,到课堂上就会应付裕如了。’他还说,每堂课都要准备好一两个精彩例子,听的人才会印象深刻。”
最让我们感到轻松愉快的还是每周一次的与程先生海阔天空的闲谈。程先生曾风趣地说:“剑桥大学的学问是在喝咖啡中得来的,我这里可没有咖啡招待。”每次闲谈都由程先生主讲,名人逸事、治学方法是经常涉及到的内容,比如刘永济先生每天起得很早,大声朗诵十三经等书;唐圭璋编《全宋词》、《全金元词》,徒步跑南京图书馆,风雨无阻;他和孙望先生得到刘国钧馆长的特许,在金陵大学图书馆书库里站着看书,抄资料;他说写论文要言必有据,好比盖房子块块砖头要落实;他说分析的语言要注意不可移动性。凡此种种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外,程先生还组织我们到栖霞山、白鹭洲公园等处游玩。游玩时也连带着谈诗说文,譬如我们在游玩栖霞山时,见到石缝里长出来的植物都显示出了顽强的生命力,程先生立刻联想起苏东坡的几句诗,一是《栖贤三峡桥》中的“清寒入山谷,草木尽坚瘦。”一是《百步洪二首》之二中的“君看岸边苍石上,古来篙眼如蜂窠”,并指出这些诗都是对生活仔细观察与深刻体验的结果。说老实话,过去我还没读过这几句诗,经先生这么一说,便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外,程先生还一再强调从事古代文学教学与研究一定要练习写写诗,我交上去的作业是一组新诗,后来他在上课时曾提到从事文学研究应当有创作经验,练习写新诗,画画也行。我们的文学修养正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提高。
要写论文了,他给我们一份《习作论文简例》,以及《校对符号及其用法》。对我们的论文,程先生都精批细改,使我们获益匪浅。例如我在论文中引用了《资治通鉴》中的一句话,程先生批曰:“此处应用《汉书》,凡是史料相同的,应尽量用最原始的,原始资料有不足处,则以后者补充或纠正之。”他要求我们做学问要甘于寂寞,但是我们的作业真的写得还可以,他也乐意推荐发表。譬如我写过一篇《简谈宋诗中的议论》,他先是让我在系里的5.20学术报告会上发言,后来又将这篇习作推荐给《南京大学学报》发表。论文发表后,还被人民大学复印资料《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1981年第6期以头条位置全文转载,这对一位在读研究生来说,当然是很大的鼓励。
获益最多的还是程先生指导我们写学位论文,论文题目是程先生为我们出的,时间是1980年4月3日,程先生对我们说:“其原则是有一定难度,角度新,无人做过;要广泛占有资料,经过努力能够完成。”接着程先生出了七、八论文选题供我们参考,如黄庭坚与江西诗派,王安石诗歌系年及评论,大历诗人研究,唐诗中的妇女形象,宋诗宋注等。程先生还对每个论文题目作了分析,如唐诗中的妇女形象,程先生指出:“可分阶级篇、服饰篇。上层妇女、女道士、尼姑、商人妇等的社会地位。看唐人传奇,用作旁证。把妇女服饰摘录下来考证。注意马列论妇女,注意唐人妇女画像。白居易《母别子》对多妻制的揭露,《长恨歌》对爱情专一加以肯定”等,对我们的论文初稿,程先生都作了精批细改。
很快就要研究生毕业了,毕业前,程先生还专门给我们讲了《五灯会元》卷七《龙潭信禅师法嗣》中的一个故事:德山宣鉴禅师去拜访龙潭信禅师,在龙潭住了一段时间。一天晚上宣鉴禅师在信禅师身边侍立许久。信禅师说:时间不早了,您为什么还不走呢?宣鉴禅师刚出门便回头说:“外面很黑。”信禅师点上蜡烛交给宣鉴禅师,他正伸手来接,信禅师又将蜡烛吹灭了。宣鉴禅师大悟,倒身便拜。宣鉴禅师悟到了什么,不得而知。我听了这个故事,感到先生的寓意是告诉我们研究生毕业后,路要靠自己走了。(来源:《南京大学报》110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