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爱无疆 真情永远——回忆匡亚明校长-南京大学校友网

时间:2014-01-21浏览:72


匡亚明校长是著名的革命家、教育家、学者,一生为党和人民的文化、宣传、教育事业做出了重要贡献。他在世的时候,我没有机会在工作上直接得到他的指导和教诲,很是遗憾。可是,因为他曾是南京大学的校长,我曾在南大求学,就是这么一个关系,我多次有机会拜访过他老人家,感到非常荣幸。

如今回首往事,我想起来的大多是一些很小的事情,但还是那么亲切和难忘。

1963年的一天,我从学校宣传栏里的一张布告得知,学校换校长了,新校长叫匡亚明。

匡校长上任后不久,就发生了一件事——“麦克风事件”。以往,校领导在全校大会上作报告时,通往全校的有线广播出问题的事时有发生,人们习以为常了。这回,匡校长向全校作报告时,也出现了这种问题。报告声是时断时续,后来竟听不到一点声音了。就这样过了好久,当喇叭里又传来匡校长的声音时,令我们大吃一惊——他没有继续做报告,而是严厉地对这件事进行批评。我记得他说,看起来耽误了几十分钟,浪费的时间不算多,可是全校几千人加起来,浪费的时间就不得了了!他要求认真查出原因,要处理有关责任人,确保以后不再发生类似的问题。事后,有关部门把原因查了出来,失职的人受到处理,类似问题以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了。

这次“麦克风事件”,使我内心受到很大震撼。俗话说,时间就是生命。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匡校长对影响工作、浪费老师和学生时间的事情,看得非常重,并雷厉风行、严肃认真地对此事进行了处理。那时,我虽然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但已心怀敬佩之心了。

过了不长时间,学校做出了一个决定:每星期有半天作为“校长接待日”,全校师生员工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找校长反映。

我在高中时就非常喜欢外语,原因之一就是老师水平高,教得好。上大学后,教我们英语的老师中,有一位很有学问,教课也很认真。但他有口吃的毛病,这就使他念英语句子比较困难。一段很好的英文,经他非常努力地念完,听者感到味同嚼蜡。本来极为喜爱的英语课,当时却令我头疼。

所以,当我一看到学校设“校长接待日”的决定,心里马上就想起了英语老师的事。我想找校长反映,却没有勇气,一连放弃了几个“接待日”,过后又总是非常后悔。在后来的一个“接待日”,我下了很大决心,往校长办公室跑去。到了学校北大楼西边的办公楼,才上二楼,我就看到已经有好几个人坐在走廊的凳子上了。我也就小心地走过去,坐在后面等待。时间不很长,走廊南面的校长办公室门口,有人招手要我进去。进了门,我一眼看到了身材高大的匡校长。虽然一直渴望见他,此时却不敢走到他的面前。当时,我的心情紧张极了。过去,我在学习上有问题就找老师,可从来没有找过这么大的领导啊!

这时,匡校长微笑着向我走来,把我领到办公桌旁。他慈祥地看着我,还亲切地要我坐下来,我心里变得不那么紧张了。匡校长先问我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我回答后,他就问有什么事情要反映。我就说了我们英语老师的情况,还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大学的老师应该比中学的好,现在这个老师真不如我们中学的。”说完我就很后悔,怎么能这样说话呢?这不是惹校长不高兴,甚至生气吗?

想不到匡校长一点也不生气,依然微笑着,问道:“你是哪个中学毕业的?”我回答:“南师附中。”他又问:“教你英语的老师他叫什么名字?”我答道:“吴耀卿。”他想了想,然后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希望能给我们换老师,因为口吃毛病一时又改不了。”我还补充说:“现在的这个老师,使我们都不想上英语课了。中文系的学生,同样要学好外语。”

匡校长听了点点头说:“你的意见很好,哪个科的同学都要把外语学好。”接着又对我说:“我叫人再了解一下。如果情况确实这样,下个星期就给你们换老师。如果没有换,你再来找我。”他又交待旁边的一个人把这个事记下来。那人手里拿着笔和本子——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校长的秘书。

到了下个星期,我们的英语老师果然换了,新老师不但语法讲得好,而且口语也很好。我们学英语的劲头很快又高涨起来了。我从心里感谢匡校长,因为,他能倾听我们普通学生的意见,他懂我们的心,保护和调动了我们学习的积极性。

“文革”灾难刚一降临,匡校长就被打成“叛徒”和“走资派”。十年浩劫,匡校长受到的批判、折磨、凌辱,是一般人无法忍受的,但是他坚强地挺过来了。“四人帮”垮台后,匡校长被平反并恢复了南京大学的领导职务。后来,他又连续两届担任江苏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我曾在母校的大会上聆听他那满怀激情、鼓舞人心的讲话,也曾多次在校外听到他在一些会议上发表的真知灼见,看到他同专家学者,乃至年轻学生们亲切和蔼、语重心长地谈心。匡校长还是像过去那样,学习和发扬列宁的风格:热爱事业,热爱人民;雷厉风行、严肃认真;虚怀若谷、平易近人;对同志、对群众充满了感情。他虽年逾古稀,但仍以饱满的热情、忘我的精神,抓好每一项工作,为南大乃至全省的建设与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在我个人与匡校长的接触中,给我感受最深的是:他对人热情真诚、谦虚友善;他言必信,行必果,无论大事小事,都是如此。

这里就说几件往事吧。

有一次,我在拜见老校长时,请他在方便的时候,把他的墨宝赐我,以便永久珍赏。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并且问我写什么内容。我一下楞住了,因为事先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我觉得,老校长德高望重,只要是他写的字,我能得到就心满意足了,哪里还好意思要老校长按我的要求写?所以便说:“写什么都行。”匡校长还是耐心地要我想想,我就鼓起勇气说:“那就请校长写古人的诗句吧。”匡校长点点头说:“好的,等写好了请人送给你。”我急忙说:“我自己来拿,很方便的。”

告别匡校长时,我估计一个月以后大概能来拿。想不到过了十几天,有一位同志到我工作的单位,找到我说:“校长给你的字写好了。”接着,把一个装了校长墨宝的大信封交给我,并且很认真地告诉我:“校长说,一定要交给你本人。”我如获至宝,拿出来一看,是辛弃疾的词句:“看天阔鸢飞,渊静鱼跃。西风黄菊香喷薄。”我紧握着那位同志的手,感谢他,更感谢匡校长。那位同志临走时又说了一句话:“校长还要我告诉你,如果不满意,他可以重写。”

听到这句话,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我想,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南大毕业生,就得到老校长如此厚爱,真是荣幸啊!他老人家经常说,做人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与人相处,就要热情真诚,就要一诺千金。这就是匡校长一贯的做人原则啊!

1985年到1989年,我住在鼓楼车站东巷,离住高云岭的匡校长家不远。其间大概隔两三个月,我都要去看望他老人家。

记得有一次拜访匡校长,他向我谈起了孔子。过去我们读书,只晓得有人尊孔、有人反孔,这些人都是大学问家,说得似乎都有道理,弄得我真搞不请谁是谁非。我知道老校长对孔子很有研究,并出版了《孔子评传》,所以听得特别认真和仔细,感到他的话非常新鲜和精辟。

临走时,匡校长得知我没有这本书,便从房间里拿出了一本齐鲁书社出的《孔子评传》要送给我。我连连致谢并想把书收起来,老校长和蔼地说:“等等,我要写上字送给你。”他拿起一支钢笔,并把我爱人的名字问清楚之后,就在书的扉页上极为谦虚地写道:“周道纯 王文约同志指正    匡亚明   1985、11、11。”

我正要把书拿过来,匡校长却感到里面有个字写得不理想,要重写。我又看了看,觉得还可以,况且他年近80,能写到这样已是相当不容易了。于是,我就几次说用不着重写了,可匡校长就是不肯。他起身找来一小块橡皮,轻轻地在扉页上一遍一遍地擦。之后,他重新写好,满意地说:“这样可以了。”

我把书拿到手里,真感到沉甸甸的。因为,这本书,凝聚着匡校长殚精竭虑研究中国古代思想文化的心血;匡校长以此书赐我,体现了对我们年轻一辈深厚的关爱和期望!

在大学读书时,我只知道匡校长非常关心和爱护学校里的老教授,与他们有很深的感情和友谊。其实,他对校外的各行各业的专家学者,同样也是怀有爱心和一片真情。

上海同济大学的陈从周教授,是我国著名的古建和园林专家。1980年前后的那几年,我每次见到他,老先生谈起苏州、扬州、镇江的名园特色,常常神采飞扬、如数家珍;说到“文革”对文物古迹和园林的严重毁坏,则气愤不已。老先生曾写信给我说,苏州有关部门的领导是“害园之马”。他多次公开发出“救救苏州”的呼声。还有一次,他说到镇江本来是要看焦山的,结果看到的是焦化厂的烟囱。真是大煞风景!

我曾多次把陈先生的观点汇报给匡校长,老校长每次听了都表示非常赞同,并把陈从周教授视为知音。有一回,他气愤地说:好多地方那么好的旅游资源不开发利用,竟在公园里办工厂,搞亏了又向上面要钱,简直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后来我出差到上海,把匡校长的这番话告诉陈从周先生,先生闻之极为兴奋,对匡校长非常佩服和崇敬。

记得有一次,我去匡校长家,他一见我就高兴地告诉我一个特大喜讯。原来,时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匡校长,和中央党校的吴亮平同志,前一段时间到苏州进行调查,并形成报告后上报中央。报告呼吁采取积极措施,紧急抢救保护古老美丽的苏州古城和园林名胜,并建议把苏州建成全国头等风景旅游城市。中央非常重视,总书记***,还有邓小平、陈云、***都作了批示。

匡校长特别兴奋地告诉我:“7个政治局常委中有4个作了批示,很少有的。陈云同志平时是不大作批示的,这次他也批了。”我高兴地说:“陈从周教授知道了,肯定会非常高兴的。”匡校长说:“那是一定的。他是最早提出保护苏州古城和园林名胜的专家,他的贡献很大。”

我后来把此喜讯告诉从周先生,他激动地说:“吴老匡老,功德无量。”又说:“我早就呼吁多少次了,可是没有用,所以我已几年不到苏州了。现在,中央重视就有希望了。”

那时我出差比较多,陈从周先生曾托我把他的新著赠送给匡校长,匡校长也曾要我把他写的字送给从周先生。他们两位虽然没有共过事,又相隔数百里,却像相交多年、心灵相通的老友。

陈从周教授博学多才,诗、书俱佳,又曾是张大千先生的弟子,故作得一手好画。承老先生厚爱,赐我不少墨宝和法绘,其中有一幅作于1984年,画的是梅、兰、竹,我特别喜爱,请专家裱成手卷。顾廷龙、王遽常、钱仲联、杜宣、陈兼与、王西野、蒋启霆等著名专家学者,均在上面挥毫题诗,使手卷更加珍贵。

手卷的引首请哪一位大家来题写,当时是我非常苦恼而又难以解决的一件事。我不敢打扰匡校长,因为他本来就是高龄了,还每天工作10小时以上,忙着《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的浩大工程。虽然我几次去他家,却都没好意思开口。大约拖了一年多的时间,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请匡校长题字。

想不到匡校长竟欣然答应,并说:“这个字不能多,要结合陈从周教授的人和画来写。可能要长一点时间。”我说:“不要紧,半年、一年都行。”我说的是真话,因为他老人家那时实在太忙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还不到一个月,匡校长就写好了。我非常激动和感激。我深知,匡校长为我视为珍宝的手卷题字,是满足了我的一个大心愿,也是对我们这些后生极大的关怀、爱护和激励。

回到家里,我小心展开手卷,惊喜地看到了匡校长写的4个大字:“君子之风”,后面还有几行小字:“从周先生之画,画如其人,人如其画也。质之先生,然否。”我一连念了好几遍,感慨万分。从匡校长的题字里,我看到了他对有君子之风的陈从周教授的尊重和深情。

一滴水,可以见到太阳的光辉。从一些细微末节的小事上,人们都可以体会到匡校长对普通人的一片真诚爱心和浓浓真情。

每回,我到他家门口,一按门铃,就有人来开门,有几次还是匡校长亲自开的门。我只要走过院子里不长的路,就进房门到客厅了。匡校长会很高兴地要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叫家里的人沏茶送到我面前,并告诉家里的人:“这是南大的同学。”每听他这么说,我就会为自己曾是南大的学生而感到极为光荣和自豪。

老校长见到我,总喜欢问我最近跑过哪些地方,有什么见闻,并认真地耐心地听我汇报。有时我去,见匡校长的客人尚未走,便要告辞。老校长就会过来要我等一会儿,先吃点茶几上放着的饼干、糖果。有次,老人家还指着食品盒说:“那个小饼子很好吃的,你尝尝看。”在德高望重的匡校长家,我这么个小人物竟受到如此礼遇,真的感到很开心、很幸福。

至今我清楚地记得,有次我去老校长家,见他在和一位客人谈心。也许要我等的时间长一些,匡校长见我来了就要夫人丁莹如老师先接待我。丁老师告诉我:“那位客人是下午赶来的,晚上就要坐火车走,所以校长要先接待他。”我说:“那我下次再来好了。”丁老师摇摇头,表示校长不会同意。我于是说:“那您去忙吧,我就在这里等等好了。”丁老师还是摇摇头。谈话中,我顺便请她谈谈匡校长在吉林大学的一些往事。丁老师回忆了一会,向我说起了匡校长几件极平常又很感人的往事,一直谈到匡校长送走了那位客人,再来接见我。这些往事,我当时并没有想得很多。等到后来我自己碰到一些不愉快的事,再联想匡校长对人关心之至、体贴入微,就更加感动和敬佩。

还有一点也是使我很感动的。匡校长尽管资格相当老,职位非常高,工作十分忙,而且年事已高,但每个来访者走时,他往往要亲自送到院墙的大门口。即使对我这样的晚辈,也不例外。

我从小怕狗,走路时如果遇到狗,总会尽量绕道而行。匡校长住在高云岭时,家里就曾养了一条狗。

那次我刚按了他家的门铃,就听到狗叫着从院子里飞蹿到门口,用爪子撞击大门。我顿时大吃一惊、后背发凉,心想:赶快跑吧!正当我转身要走之际,门开了。不是别人,正是匡校长。他高兴地和我握手,我却警惕地躲着那条狗。匡校长很快发现了,告诉我:“不用怕,它不会咬人的。”确实,我后来发现,只要匡校长或他家里的人在旁边,那狗对外边来的人还是蛮友好的。

记得后来有一次,我去看望匡校长,见他精神不大好,就不敢多打扰他。我抓紧说了几句话,就赶紧告辞。我刚要跨出屋门,就发现他家的那条狗正在门口,两眼直盯着我。我突然害怕起来了,因为以往有匡校长送我,那狗即使在我身后,我并不害怕。现在老校长精神欠佳,说什么也不能让他送我了。

正当我鼓足勇气准备出屋门时,匡校长要我等一等,又转身向房间方向喊了几声。我以为校长有什么要紧的事,就站在门边等待。过了一会儿,里面出来一个人。匡校长对那人说:“帮我送送客人。”我真是大喜过望,连忙出了屋门,上了院子里的路。虽然那狗一直跟在后面,但我在他家里人的陪伴下,终于安全跨出了院子的大门。回头远远一看,只见敬爱的匡校长还站立在屋门口,慈祥地望着我。我心头一热,泪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大爱无疆,真情永远。无论何时何地,他老人家都满腔热情、细致入微地尊重人、关心人,帮助人,爱护人,体谅人。

这就是我们可敬可亲的匡校长!

这就是永远值得我们怀念和学习的匡校长!

2012年2月10日  

(周道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