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0月12日，南京大学文学院隆重举行程千帆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暨程千帆学术思想研讨会，纪念文史研究大家、诗人、教育家程千帆先生。本刊特刊发文学院徐有富教授的文章以志纪念。
程千帆先生很重视背诵诗歌，1979年9月3日，他在南京大学中文系给本科生上历代诗选第一堂课时就说过：“学生毕业好比姑娘出嫁，学校要多陪些东西，我提一个要求，要多读、多背，三年后不背熟三百首，就不能毕业。有些学生说诗词格律不懂，就是因为作品读得太少，就不会有两只知音的耳朵，汉司马相如说读了一千篇赋，就学会了写赋。”他当年在武汉大学中文系任教也抓过这件事。有次上文艺学，开展课堂讨论，他发现同学们发言引用古诗常出现张冠李戴现象，于是就在讨论结束后，让每人默写五、七言绝句和律诗各一首，结果成绩很不理想。这件事在同学中引起很大震惊，收到了很好的效果。程先生在背诵诗歌方面为我们做出了榜样，许多很冷僻的诗歌他都能记住。最让人佩服的还在于他能随时随地恰到好处地引用一些诗歌来说明问题。
先说上课，他早年在武汉大学中文系上文艺学，在谈到“文艺的阶级性”时，曾以岑参《白雪歌》中的两句诗“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和解放前一首云南民歌“大雪纷纷下，柴米要涨价，孩子要吃饭，老两口要打架”为例，说明上层贵族与下层穷苦老百姓对下大雪的感受是迥然不同的。后来他到南京大学中文系上课，仍喜欢以诗为例来说明问题，如1981年1月11日，他在古诗今选的最后一堂课上，特地以苏轼《王维吴道子画》中的四句诗“门前两丛竹，雪节贯霜根，交柯乱叶动无数，一一皆可寻其源”为例分析道：这四句诗“说的是有无数片竹叶，每一片竹叶都有来源，都有依托。我想我们写学术论文也是这样，要言必有据。”
有的学生曾经问程先生，为什么他讲作品，总能连及许多诗作，都随口而出，背诵如流。每一堂课又总会有一两个精彩的例子，引得满堂哗然？程先生回答道：“谁也背不了那么多作品；再说，即使背得下来，也不能绝对自信，说不定就记错了。‘那秘密非常简单，我备了课。明天要上课，今天晚上设计好。要引哪些作品，先记下来，到课堂上就会应付裕如了。’他还说，每堂课都要准备好一两个精彩例子，听的人才会印象深刻。”此教学经验实在值得我们当教师的吸取，并付诸教学实践。书到用时方恨少，上课时需要举的生动例子，临时是想不出来的，主要靠平时积累。
程先生写信也喜欢引用诗歌来鼓励自己的学生或其他人。例如，他的第一位研究生吴代芳右派问题改正后，被分到高校当教师，程先生写信鼓励道：“世之人皆云五十年代大学生，乃今之国宝，况研究生乎？古诗云：‘努力崇明德，随时爱景光’。昌虽疲惫，固愿观足下之奔轶绝尘也。”吴代芳说：“这些闪闪发光的词句，反映了千帆师对晚辈弟子的厚爱和殷切期望，感人至深。”因为程先生的书法很好，所以有时也将诗写成条幅或横幅。譬如他在1993年8月10日的日记中写道：“方惟深（字子通）《过黯淡滩》：溪流怪石碍通津，一一操舟若有神。自是世间无妙手，古来何事不由人？志耀先生：忆王荆公激赏方子通此诗，德业有合诗意，谊书以赠，老无笔力，可愧也。癸酉秋八十翁程千帆。”此诗见于宋龚明之《中吴纪闻》卷三《方子通》条，文中说：“盖荆公欲行新法，沮之者多，子通之诗，适有契于心，故为其所喜也。”“志耀”姓周，是南京鼓楼医院泌尿外科著名专家，曾成功地为程先生做过前列腺增生射频消融手术，程先生特地将这首诗写成条幅赠给他，一方面表示感谢，一方面也赞美了他的高超医术。1994年春天，程先生还将这首诗写成条幅赠给他的研究生吴志达，主要是为了鼓励他勇敢地承担起《中华大典·文学典·明清文学分典》主编的重任，所以特别强调了诗中事在人为，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的意义。1994年夏天，程先生又将这首诗写给了他的老学生周勃，并作了说明：“方子通此诗，王介甫所激赏。比喻为文治学，何莫不然。运用之妙，在一心耳。”周勃是程先生在文艺学方面的得意门生，1956年就发表过在中国文坛上产生过极大反响的两篇文章，一篇是《略论形象思维》，一篇是《论现实主义及其在社会主义时代的发展》。结果这两篇文章成了他被打成右派的重要依据。平反后，周勃在湖北大学中文系任教，其专著《永恒的困扰——文艺与伦理关系论纲》于1992年在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显然受到过程先生的推荐，程先生给周勃写了六十多封信，他在信中曾和周勃谈到过文学与伦理之间的关系，而且发表了极其深刻的意见。所以，程先生利用这首诗表达了师生间的论文之乐。
有些年轻人并非出自程门，程先生也一视同仁，同样爱用诗来表达自己的情感与心愿。例如南大中文系有位学中国古代文学的硕士生赴美留学，程先生在致函中最后写道：“陆放翁诗云：汝去三年归，我倘未及死。江中有鲤鱼，频寄书一纸。这是一个七十五岁老人的心愿。祝旅居一切安好！”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云：“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可见“鲤鱼”指书信，陆游的这首诗题为《送子龙赴吉州掾》，是陆游在送别儿子时，希望他常寄信回家。就是这么一个平常的嘱咐，却寄托了老父亲对儿子的殷切希望。程先生引用这四句诗也恰到好处表达了自己的同样心愿，读罢颇让人难以为怀。程先生还给一位素不相识的本科生张明写过一幅字，内容是元好问的《人日怀愚斋张兄纬文》：“书来聊得慰怀思，清镜平明见白髭。明月高楼燕市酒，梅花人日草堂诗。风光流转何多态，儿女青红又一时。涧底孤松二千尺，殷勤留看岁寒枝。”张明收到字后深受感动，对为何收到如此厚礼却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忍不住问了程先生的女儿，答曰：“父亲说，每年他都收到张明的贺卡，我又不认识他，礼尚往来，我给他写幅字吧。”
当然，程先生也经常用前人的诗歌来勉励与宽慰自己。他的学生黄瑞云于1976年初冬到东湖边上那简陋的平房去探望程千帆、沈祖棻夫妇，发现小房间空荡荡的，真所谓家徒四壁，但在一壁的正中却贴着一张横幅，是程先生手书的一首小诗：“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移山岂改愚公志，伏枥宁望万里心！”1977年6月27日沈祖棻不幸去世后，该横幅还挂在墙上，他的学生吴志达登门看望他，程先生说：“我要先把祖棻的遗著整理出来，不管能不能出版。”又指着这幅字说：“这两句看似熟烂的话，表明我的决心，要把失去的时光夺回来。”1978年5月15日，他还特地写信给老同学著名书法家萧印唐说：“近自撰一联语云：移山犹砺愚公志，伏枥难忘烈士心。想请兄写一四尺对联，并略跋一二语，要乘兴挥毫写得精彩，能事不受相迫促，可徐图之。”程先生真可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了。
然而由于不断衰老，程先生晚年百病丛生，不过他仍能用一些前人诗句来宽慰自己。例如他患白内障，阅读不便，他在致函友人时说：“弟日益昏瞀，不能观细字书，老悖荒唐，亦不自知何以如此。因思雪堂赞文长老‘山中老宿依然在，架上《楞严》已不看’，体会之深，真不可及。”“雪堂”是苏轼在黄州时的室名，这两句诗出自《东坡全集》卷十《赠惠山僧惠表》。他在另一封致友人的信中说：“近数日来目疾转剧，不能看，不能写，始知陈寅老诗‘杜老花枝连雾影，米家图画满云烟’之妙也。”陈寅恪诗见《沈祖棻全集·涉江诗词集·涉江词稿》戊稿《浣溪沙》（哀乐人间奈此情）小序。程先生在自嘲的同时，还顺便谈了诗歌鉴赏问题，可见他对诗歌的爱好之深，已经到了难以自拔的地步。程先生会背多少诗难以统计，不过我们真的如他所要求的那样会背三百首诗，一定会终身受益。
（徐有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