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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11-20浏览:52

我宿舍里的那群兄弟,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上次打电话,是汶川地震后。我猛然想起徐万超的老家似乎就在附近,赶紧抓起手机。接通后,他说没事,已经联系上家人,幸都平安。他是四川人,是我吃辣的起源,留给我如今无辣不欢的习惯。他瘦瘦小小,爱好科幻,能喝一点点酒,酒后喜欢傻笑。他平时很节约,所以最害怕和我一起出去瞎转,两个男人买东西容易冲动,回来懊恼万分,这个礼拜只能喝汤泡面了。当然跟大家一样,宿舍都会有一位叫猪头的,永远都在傻笑,永远都在喝汤泡面。猪头每天不知道脑子想什么,写过一篇投稿给《故事会》的小说,打算弄点稿费改善生活。后来写得太没逻辑,大体内容是老鼠变异,咬死了一宿舍人。读完我笑得打滚,他就失去了投稿的勇气。

另外一位叫肥肥,龅牙凸嘴,是我们中间唯一很少补考重修的。早上醒来,他枕头边基本都被砸满了书本和袜子,因为他打呼太响亮。然后他在一片鄙夷声中,默默踏上去学习的道路。

我的宿舍本来四个人,后来其中一人嫌弃我们三个学习气氛不够浓厚,平素太吵闹,就搬走了。接着猪头被他的宿舍嫌弃学习气氛不够浓厚,平素太吵闹,就搬了进来。

我们四个很快乐,很穷困,很一无所有,很热爱这个糟糕的世界。有一年冬天,离放寒假尚余半个月,大家全身拼起来不超过十元。于是饿了三天,睡醒了赶紧到洗手间猛灌自来水,然后躺回床位保持体力,争取尽快睡着。但冬眠明显不是办法,第四天大家饿得哭了。班长在女生宿舍动员了一下,装了一麻袋零食,送到我们这儿,希望我们好好活着。当时看着麻袋,双手颤抖,拿起一根麻花送进嘴里,泪水横流。麻袋坚持三天,再次陷入饥饿。我记忆犹新,清早猪头猛地跳下床,其他三人震惊地盯着他,问,你去哪?猪头说,我不管我要吃饭。我说,你有钱吃饭?猪头擦擦眼泪,步伐坚定地走向门口,扭动身体大喊:我没有钱,但我不管我要吃饭。我们三人登时骂娘,各种恶毒的话语,骂得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转身回床,哭着说,吃饭也要被骂,我不吃了。接着猪头捡到一台小霸王游戏机,蹲坐宿舍爆打三国,一直打到游戏卡出问题,居然活活被他打出来六个关羽。

徐万超毕业后到大学图书馆工作,在江北买了房子。猪头延续着神奇的生命,毕业当年跑到农村饭馆做服务员,太懒惰被开除,又回老家泰州当公务员。肥肥如愿以偿成为电脑工程师,应该富得冒油吧。

几年前曾经回到母校,走进那栋宿舍楼。站在走廊里,总觉得推开308,门内会团团坐着四个人,他们中间有个脸盆,泡着大家集资购买的几袋方便面,嘴里念念有词。

我们举着家教的牌子,在路边一字排开。我们在网吧通宵,忽而睡觉忽而狂笑。我们在食堂喝二锅头,两眼通红,说兄弟你要保重。我们步伐轻快,在图书馆,在草地,在水边喝啤酒,借对方的IP卡打长途,在对方突然哭泣时沉默着,想一个有趣的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抄过徐万超的试卷,偷过猪头的肉包,在肥肥的可乐里兑水。我们狂奔在操场,跑得精疲力尽,深夜星光洒满年轻的面孔,似乎这样可以追到自己心爱的姑娘。我们朗读刚写好的情书,字句斟酌,比之后工作的每次会议都认真,似乎这样可以站在春天的花丛永不坠落。我们没有秘密,我们没有顾虑,我们像天才横溢的诗歌,无须冥思,就自由生长,句句押韵,在记忆中铭刻剪影,阳光闪烁,边缘耀眼。

猪头结婚前,来南京我们再次重聚。再也不用考虑一顿饭要花多少钱,聊着往事,却没有人去聊如今的状况。因为我们还生活在那首诗歌中,它被十年时间埋在泥土内,只有我们自己能看见。

那是最骄傲的我们,那是最浪漫的我们,那是最无所顾忌的我们。

我深深怀念这光芒万丈的群居生活,如同怀念自己光芒万丈的青春。

(张嘉佳:作家、影视编剧,南大信息管理系1999级校友)(来源:《南京大学报》109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