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乔大壮教授
乔大壮教授原名曾劬,字大壮,号波外居士。生于1892年1月16日,成都华阳人,书香门第。少年时,他游学京师,入京师大学堂(不久改为北京大学),才艺超群,博究经、史、诸子和法兰西文,精于诗、文、词、骈文、篆刻、书法等,而尤以篆刻、书法最擅声名,有北齐(白石)南乔(大壮)之誉。加上词学,在抗战时期的重庆,称为“乔翁三绝”。潘伯鹰先生在《乔大壮传》中,称他“治学不造其极,则绝口不道”。又说:“余爱其所治印,溯乎古初,逮于今日,未见有过之者也。”在20世纪的30至40年代,乔大壮教授的高文绝艺蜚声于中国大陆各地,至今仍令人念念不忘。
早年,徐悲鸿大师深慕他学艺之高,特聘他为中央大学艺术系金石学教授;不久,中央大学师范学院国文系又聘他为词学教授。我于1942年考入中央大学师范学院国文系,1944年从他学习词学。他宗法宋代词人周邦彦,称周邦彦重法度,精通音律,曾创作不少新的词调,并严于用字遣词,浑厚和雅,实乃词学正宗。
我初入中央大学时,就听说文学院中文系有李长之老师,师范学院国文系有乔大壮老师,从外形看,他们都名不副实。以后我渐渐熟悉他们了,果然如此。李长之老师的个子比较矮小;乔大壮老师的个子也不高,既不大,更非壮,身体虚弱,心脏不好。据说,乔师到中大艺术系上课的头一天,徐悲鸿大师给学生介绍说:“从明天起,我请了一位高人来给你们上课。”到了第二天,学生们看到新来的老师并非高人,而是个矮个子,都觉惊异,相对愕然。原来徐悲鸿大师所说的高人并非从身材看,而是指才、学、艺都有很高的人。平素徐悲鸿大师就很敬仰乔师的才、学、艺,所以才这样称呼他,而乔师也当之无愧。乔师很重情谊,热爱学生,喜欢和学生在一起。我们也非常热爱他、敬重他。他与我们亲密无间。他住重庆大学附近儒英小学内,有时下班迟了,我们就送他回去。那时我们住在小龙坎汉渝路旁新修的宿舍内(现为重庆一中的校舍),他有时也到宿舍来看我们。一次下课时间迟了,班上同学张长炯、彭??荣、何仲达等就陪他去汉渝路旁小食店内便餐。由于与学生在一起,乔师特别高兴。平时讲课时,他语言简练、概括,很难涉及其它。但他这时却滔滔不绝地从时事、政治、社会到一些丑恶现象等,无所不谈。他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心脏病等,不能喝酒,他自己也注意控制自己,一般都不喝酒。但这时他却兴致来了,不能自制,连喝两杯便醉了,不能回去。张长炯等人只好搀扶着他,到我们宿舍张长炯的床上躺着睡了。当时乔师的名气很大,诗词、篆刻、书法等誉满陪都,许多人要求他的墨宝或印章都不可得。但这样一个大名鼎鼎的教授,当夜却在我们这些普通学生上下床的简陋宿舍里躺着过了一夜。这是一般人所想象不到的。台静农先生称乔师“当酒后掀髯,跌荡放言,又非盾世无闷者”,在这里不正是他的很好写照吗!
乔师治印,开始极早。最初也入明清诸名家,后才绝重黄牧父,以古?_、大篆为依归。字形无论简繁、务使揖让回互,貌接神融,以成其章。有时戒凿边及,便故作断烂貌,因其自然,以跻于古,与古器物铭刻相契合,严谨峭绝,变化莫测,而又不失其温雅。明、清以还,黄牧父而外,乔大壮教授一人而已。因此堪称绝艺。(据曾绍杰先生《乔大壮印蜕?序》)
同印章一样,他写的字也不很容易得到。但在我们毕业时,凡去请他写字的学生,他都来者不拒,一一写上他的创作,并在最后落款前面谦逊地写上“XX声家正拍”。我们实在愧不敢当。除乔师外,我们毕业时还有系主任伍叔傥先生;文学家、文学史家、书法家、教育家朱东润先生;诗人、学者、书法家徐英先生;曲学家孙为霆先生等都给我和其他一些同学与了字条。在上世纪“文化大革命”初期红卫兵起来破“四旧”时,我的这些无比珍贵的墨宝和绝大部分书籍都被视为封、资、修反动的东西而被抄去毁损,不可复得,令我非常痛心、惋惜!
乔师与当时书法家、诗人、学者沈尹默先生十分友善,常相过从。沈先生(1883-1971)浙江吴兴人,早年留学日本,五四时期是《新青年》杂志编辑之一,后任北京大学文学系教授、北平大学校长、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在抗战时期,沈先生卧病在床,行动困难,乔师常去探视,经久不辍。可见乔师对沈先生情谊的深厚和他本人为人的诚信。
1947年台湾大学中文系主任许寿裳先生被刺身亡,乔师去台湾大学接替许先生的职务。1948年暑假初,乔师回到上海,目睹当时时局动荡,政事日非,生民困苦,乔师忧时伤世,追思屈原、贾谊,遂于七月三日夜间自沉于苏州梅村桥下,时年57岁。呜呼痛哉!伤哉!他逝世后,他的故乡成都华阳为他建立碑亭,记述他的生平,以为纪念。他的遗著有《波外乐章》、《波外楼诗集》各四卷,另有他的次女乔无疆所辑、上海书画出版社印行之《乔大壮印集》和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黄墨谷(女)整理出版之《乔大壮先生手批周邦彦〈片玉集〉》等。此外,八开精印线装本《乔大壮书法集》也由成都巴蜀书画社出版。(刘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