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珍贵的照片
我去看了。那是我在1949年“四一惨案”中受伤的照片:头上包着纱布,左侧大半边脸上全是血。照片放在“四一惨案”展板上明显位置,上面还写着我的名字。我事前对此全不知情,真出乎意料。
这使我回忆起当时情景:1949年4月1日,南京大专院校同学反对假和平,要求真和平游行结束后,下午,剧专同学在返校途中遭受当局唆使的暴徒毒打,政大同学去救援也遭毒打,我们中大同学闻讯去总统府**声援,又有一批暴徒乘卡车来打我们。黄昏时分,暴徒从西面过来,我在偏东边,和大家一起涌进总统府,看右边有个门就一个人跑了进去,一个暴徒追着我。拐了几个弯,进了一个死胡同,出不去。暴徒赶到我面前,拿着一根粗大的木棒朝我头上狠狠打来,打在左额。顿时眼睛里冒着金星(真象小说写的那样“眼冒金星”),鲜血直流。我站立不住,坐倒在地上。大概暴徒看我已被打得厉害,自己又只是一个人,没有再打下去,也就回去了。(如果我在总统府大门边倒下,被路过的暴徒来回打,大概也就“光荣”了。)不久,天黑了,听到外面有同学说话声音,估计暴徒已走了,我也走出来,随着受伤的同学上了去医院的卡车。程履绎是我的同班同学,伤重,靠坐在卡车后部左侧的车梆上,呻吟着,眼睛都睁不开。听到我说话,说“陈道元,我是程履绎,我疼啊!”当时我不知道他伤得十分严重,只泛泛地安慰了几句。(次日他在医院里去世,成了烈士,他的这句话大概是临终前有限几句话中的一句了。)我们到鼓楼医院包扎,医生为我缝了好几针,又打了破伤风预防针,回到文昌桥宿舍。我想留个纪念,当晚没有洗脸,第二天一早,到外面相馆里照了那张照片,送给几位好朋友。没想到其中一张被保存下来,成了这件展品。我的约两寸长的伤疤也一直留在额头,虽然随着岁月流逝已不明显了。
这是一张我终生不会忘记的照片。它是我这个在旧社会出生成长的青年知识分子,逐步摆脱反动统治阶级思想影响,走上民主进步道路的见证。有这样一张照片放在南大校史馆里展览,当然我很高兴。然而,我也十分惭愧。和一般进步同学相比,我的思想觉悟水平不高;和惨案中死伤的同学相比,我受伤程度不重。只是他们没有像我这样受伤,或虽然受了伤也没有像我这样在相馆里拍照片,才没有被展出而已。
在这里我想提提几位已经永远离开我们的学长。首先说说比我高一年级、同是物理系的吴衍庆、简耀光。那时,在我有思想问题不知如何解决才好时,常找他们谈,总能得到让我信服的指导,对我帮助很大。
我还要特别提到同年级的地质系同学段万倜。我们来往很少,但他和我的中学同班同学俞剑华同寝室,我常到那里找剑华,可能因此了解我的思想动向。1949年初春的一天,他在宿舍路边碰到我,悄悄问我是否愿意加入新青社。那时,我听说过这是一个共产党的地下外围组织,而我自以为是凭着个人正义感自愿参加学生运动的,对共产党没有什么认识,不想受组织纪律的约束,不要加入组织。尤其我对万倜本人没有什么了解,连是否信得过都谈不上,稍稍犹豫了一下就回绝了他。当时情景很尴尬,也是我一辈子忘不掉的。
解放后,经过初步学习,有了一点组织观念,申请加入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过了几年,经历了学习和运动,对党有了进一步认识,有了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愿望,并逐步加强。文革前,我积极靠拢组织,多次书面提出入党申请。然而,我们这些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当时总被认为有这样那样问题,甚至难被理解我有真诚的入党愿望,或被怀疑别有用心。我们那时是极不容易入党的。改革开放以后,1984年,我实现了近30年的宿愿,那年我55岁。
听说解放前参加新青社的同学后来基本都转了党。如果那次我同意了万倜,可能早就是共产党员了。20世纪60年代,我来南京出差,和俞剑华见面时谈起这段事,说如果剑华来找我参加新青社,我是会同意的。剑华说,当时万倜是理学院地下党支部书记,而他自己只是一个新成员,还不够介绍我加入新青社的条件哩。他还告诉我万倜解放后在地质部工作,十分认真努力,长期担任李四光部长的秘书。知道了这些,我对万倜很敬佩。那时我在北京工作,无数次路过地质部所在地西四,也在地质部礼堂看过电影,完全有可能去找他。不过我没有这样打算--毕竟和他不熟悉,见了他好谈什么?
现在想来,入党不是为了自己。对于个人说来,只要入党动机正确,早批准晚批准没有什么。反过来,如果50多年前,在还缺乏正确认识的情况下,贸然同意加入新青社,后来转了党,严格地说,那就有点投机,说不定会说些错话,作些错事,受到纪律处分,后果更不好。因此,实事求是地处理自己的事情还是正确的。
但是,万倜认为我表现不错,满腔热情地找我谈这样重要的、可能影响我一生的大事,我却辜负他的期望,给他碰了硬钉子,为此实在感到内疚。后来还得知他曾就读于四川江津国立第九中学,而我也在那里读过一年,原来我们还是中学校友!我的内疚随着进入古稀之年愈益加重。今年年初,忍不住辗转打听到北京他家的电话号码,打电话过去想和他谈谈。接电话的是他的女儿段佩珠女士,她告诉我万倜在单位里是很好的同志,在家里是很好的丈夫和父亲,但已于2002年5月因癌症不治去世了。这使我万分惆怅,感到早就该向他表达自己的歉意,请求他的原谅也希望使他得到一点欢欣,只恨自己“觉悟”太晚,电话打得太迟了。佩珠听了我的诉说,说她的父亲是个性格开朗、心地善良的人,不会计较我那次对他拒绝。还说如他地下有知,对我后来的认识和想与他畅谈的愿望一定是很高兴的。真愿他地下有知啊!
我所以在这里说这些,既想具体说明当时我的觉悟不高,也想公开表示我对万倜的愧疚。总之,对校史馆展出这张照片我确实感到惭愧。我永远想念、感谢那些在人生道路上理解和关心过我的同学和同志:吴衍庆、简耀光、段万倜、俞剑华、……。当然,我也十分感谢将这张照片提交给校史馆的我的健在的好友――翟宏如。
写于“四一惨案”55年后的2004年4月 (中大物理系37级校友 陈道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