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活回忆

时间:2004-05-07浏览:64

 

 

大学生活回忆

  
    时光飞逝,转瞬已是50年。犹记1952年初夏,我从北京慕贞女中考取南大地理系,初到南京,十分惊奇:偌大个城市,人烟稀少;城中大道即使中山路也仅是马路中间铺沥青,两侧均为石子路,南京大学附近的天津路、百步坡均为方块石子铺就,下雨时,经过冲洗的青白石块相间,十分干净;1954年冬大雪奇寒,石子路冰冻,学生滑倒无数,很多竹壳热水瓶胆打破,一时都难以配到;南园农学系圆顶铁皮活动房周围桃林丛丛;大校门在今教学楼东侧,大屋顶的庙门式建筑,设有门房与信箱,一下课学生纷纷拥至、找值班的老陶询取信件;校门以西是陶家菜园,果木花树相间,颇富田园情趣;整个校园以枸骨绿篱相隔,看不清边界。迷蒙细雨江南,北大楼前雪松挺拔,溲疏白花颤颤,春日的杜鹃花、夏日的蔷薇、秋菊冬梅、清香四溢,的确令我这来自北国苍茫大地的青年,感到新奇、陶醉于斯。
  当时院系调整不久,在原来金陵大学的校址上,1952年全国统一招生,招来了大批青年学生,尤其以上海籍学生为多,处处均可听到“阿拉、阿拉”瓜拉松脆的上海话。放假时,“阿拉”们回沪,校园都变得安静无声。学生宿舍大部分在校本部,高年级男生住甲、乙、丙、丁、戊、己楼,女生全部住庚、辛、壬楼,每日专门由工友老金挑开水,一天两瓶定量供应,多用热水需自己去打。女生厕所仅有四个茅坑,清晨人多如厕需排队,宿舍楼专门有一陶姓老妈妈,入夜放置马桶,清晨提走。一年级新生男同学住西园大房间,楼旁有个大池塘,水面青苔,塘畔垂柳,鸣蝉与蛙声相伴,颇令学子思乡。
  开学不久,新生闹情绪,我清楚地记得政治辅导员李乾亨先生为众生一一排解,青年团书记杨世杰在大礼堂作报告:“希望大学克服暂时性的、前进中的困难……”,师长们的亲切关怀与真诚话语,安定了我们的情绪。由于一下子来了许多新生,在平仓巷加盖了大草棚食堂,伙食很好而且吃饭不要钱,顿顿两菜一汤,有萝卜烧肉,茭瓜毛豆烧鸭丁……,中秋节发月饼,餐后备有大桶豆浆供饮用,以补充营养。夏日晚会时,伙房师傅还在大操场供应白糖绿豆汤。记得当时一位女同学平时仅90多斤,一次吃蛋炒饭,十分可口,猛吃几碗,饭后到体育馆称重,达到100斤,有位女生用豆浆洗碗,还有些男生吃馒头剥皮,剩菜桶中浮满馒头,令人不忍。当有人提出规劝时,被批评者还反“哼”几声!如今她(他)们已是德高望重的教授或研究员,儿孙绕膝,忆及往事,大笑不止!当年旧事印象很深,至今我仍忘不了那些大师傅身着白围裙,脚踏木屐,健步快行地抬菜、送汤供应大家的情景。50年代的南京可能每人均有一双木屐、北方人称“塌拉板”,大街小巷塌拉之声不绝,伴以高轮的四人马车的节奏声,形成一道城市特色景象,当年公共汽车不多,外出多乘马车,从鼓楼到中山陵,每人3分钱,后涨到6分。现今,载客马车没有了,木屐已销声匿迹,设置于小巷口的老虎灶,与街头巷尾的小便池也消失了,时代在发展,人们的衣、食、住、行习惯也在变化。
  院系调整后的地理系设在西大楼,楼内光线很暗,系内行政人员很少。系主任是任美锷教授,并兼科学院地理研究所所长,系秘书是白秀珍老师,政治辅导员是李乾亨老师(后来他教授政治经济学,由毛德馨老师接任辅导员),54年系办公室增加了一位年青的教务员管素莲,许培生先生是系绘图员,还有一位工友孟朝周师傅,负责清洁与管理系图书室,当时,刘振中老师是助教兼管图书室,全系就这么六位行政与管理人员。而我们这帮一年级新生不懂规矩,常在系图书室说说笑笑,声音较大,老同学罗贻德忍不住劝说:“你们怎么像小学生一样吵吵闹闹”。没想到这位一向帮助我们的老同学立遭围攻,沈道齐说:“你是幼儿园小朋友!”王飞燕哼了一声,王颖等立即附和:“你是幼儿园!”面对这一帮天真无知的新生,罗贻德只能无奈作罢!想想也奇怪,若干年过去了,很多事已记不清了,但初进大学的这些情景,却仍历历在目,可能是富有生活情趣吧!
  大学生活中最令人深铭于心的是,南大对我们的教育,师恩难忘,至今受益!
  1952-1956年的大学生是很幸运的一代,教授基础课的老师都很强:孙鼎教授讲授“普通地质学”,他讲课深入浅出、引发兴趣,至今我们仍记得他教的硬度口诀:“滑石方、氟磷长,石黄刚金刚”。当年地理系一年级有80个学生,分甲、乙两班,地质实习由肖楠森先生指导我们乙班,郭令智先生指导甲班,从方山玄武岩、洞玄观砾石层、石炭二叠纪灰岩到头台洞仑山灰岩,至今仍记忆清晰,甚至下山宜侧身横足也是肖老师教我们的。“地貌学”,“第四纪地质学”是杨怀仁讲授,他亲自指导我们在九华山与黄土高原实习,言传身授地教我们素描地形与分析地层剖面。教“岩石学”的是李学清教授,他一丝不苟地批改我们的作业。教“构造地质学”的是姚文光教授,俞鸿年与施央申任助教。“古生物学”是陈旭教授讲授。“地史学”是俞剑华先生教授。讲“中国地质学”的是杨鸿达教授。教“气象气侯学”的是幺枕生教授(乙班),徐尔灏教甲班,季风、冷暖气流锋面交绥,至今仍为我们所应用。“高等数学”由徐曼英先生讲授,“普通化学”教师是陆礼光,“大学物理”是吴汝麟教授,“土壤地理学”是马榕之先生教,“土壤学”是位年轻的周湘泉先生教,教学非常风趣。“普通测量学”由南工的刘海清先生讲授,实习是一位汪姓助教。“水文学与中国水文地理”是杨纫章老师教的,她口齿清晰,讲课有条理,循循善诱,学生获益很大。此外我还选修了耿伯介先生的“植物基础”,仲崇领先生的“植物地理学”。记得在中山陵实习时,由于我提醒另一位同学别讲话,被仲先生以为是我讲话,让我俩都站出队列,十分尴尬!当年地理系教学计划有很强的地质地貌与自然科学为基础,同时,也学了大量人文与区域地理学,系主任任美锷教授亲自讲授“经济地理学概论”,他每次自带饮水,风度翩翩地到西园大教室讲课,他讲课原理清晰,数据准确,启发兴趣,引人深思,从不照讲稿宣读。沈汝生教授与宋家泰先生先后为我们讲授“中国经济地理”,苏永煊教授讲“世界自然地理”,他讲课时表情丰富,意趣盎然。记得当时讲新民主主义论的是一位军事学院政治理论教研室主任孙姓教师,他身材高大,军装整齐,但讲课十分生动,听说他参加过1?29学生运动,1955年升为少将,可惜我记不得名字了。把政治课讲得很生动,关键在老师。李乾亨先生教的政治经济学,吸引着同学们学习、钻研的兴趣,赢得同学们的尊重。还有我们敬爱的孙叔平副校长讲授哲学“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句句落地有声,引发学习兴趣。孙副校长每学期每阶段结合形势讲学校的任务、学生成长的道路,感情真挚,语言朴素,大处着眼,细处注意,对我们做人教诲至深。当年的基础课与涉及地球科学主要方面多学科交叉的专业课,十分扎实。四年期间,学习的课程可以自选,门类丰富,名师教导印象深,应用实践,至今受益无穷。学习地球科学,开阔了视野,启迪思维,增长知识才干,锻炼了健康的身体,练就坚强意志,我越来越热爱地理学,热爱祖国大地河山,至今无悔。回忆至此,不能不深深感谢南京大学,感谢我们敬爱的各位师长辛勤的谆谆教导,一代宗师,为新中国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地理人才,至今仍分布于祖国的东西南北,扎根发芽,立功建勋。回想当年教育,任美锷教授教导:要成为新中国的一代建设者,促进祖国的繁荣富强!当年的学习很紧张,尤其是有一段时期,学习苏联六小时一贯制,每天从清晨8时到中午2时连上六小时课,中间在北大楼草坪供应馒头。由于年轻,六小时听课并不感到紧张,但常常想吃东西,课间或自习期间,会跑到校门口买肉松烧饼、花生牛扎糖、或者去平仓巷后门买老头小铺的“奶油锅巴”。学生生活很有意义,每日课后有体育锻炼,进行劳卫制二级标准测验,我因百米跑步16.1秒,仅因此一项的1秒之差而未得劳卫制奖章,失去了优秀生的称号。当时优秀生要门门考试优,体育达劳卫制,德智体全面发展,我们班仅李吉均同学获此称号。但全班体育锻炼好,由陈治平同学组织了“国防战士队”,由牟昀智同学指挥参加全校歌咏比赛获团体第一名,最后全班获“红色地貌班优秀集体。”当时的学生生活很丰富,尤其是在二年级时,四川大学地理系的数十位同学合并入南大,班级增加了新的生力军,川江号子,诗歌文章以及四川青年的勤劳勇敢,刻苦朴素,为江南学子也为我这为数极少的北方学生树立了榜样。当年李吉均每日以冷水洗澡,令人惊叹,可能青年时的锻炼,为他以后在青藏高原的长期辛勤调研打下了基础。南北方结合,四川女力士牟奇俊的铁饼,王颖的标枪,沈道齐的60m跳绳跑与1500m自行车比速(南京市第一名),高曼娜的200m中跑,地理系女生400m接力及女子拔河均获校运会第一名,为全校女子团体总分亚军,仅次于女生众多的化学系。加之,王飞燕的排球,高曼娜篮球均为校队主力,因此,地理系女生的“牟奇俊锻炼小组”全校知名。四年的大学生活丰富有意义,尤其是野外实习时,男生帮女生,年长帮年幼,凝结了真挚的友谊。我们曾冒雨登上九华山,黑夜翻越天目山,大雨中同学们唱起勘探队员之歌,充满着火热的青春激情;1954年长江大水,我们在大通港趸船甲板上草席单衣过夜,仅凭一张报纸御风,清晨下船梯取水,一踏草垫发现很多水蛇,发大水连蛇也依船避难。而山西离石黄土高原却是滴水如银,地窖中存储的水都长出红色絮状体,视情动心,同学们自觉地节水、惜水,并立志在黄土高原做好找水调查。名师执教,基础课扎实,专业课多学科交叉,涵盖地球各圈层,理论与实践教学并重,四年学习不间断……,所以毕业后,同学们遍布祖国各地,可适应如地质勘探、水利、铁道、外交、科研与高校各条战线工作。数十年不断地辛勤工作,为祖国建设,为地理学发展添砖加瓦,一步一步地前进,其中,李吉均、陈毓川等三人已先后成为中国科学院与中国工程院院士,教授、总工程师的比例更大,但也有少数同学早亡夭折。同学四年,友情永?!
  时至21世纪,南大有了巨大的发展进步,学科建设齐全,教学研究成果累累,名列国内高校前茅,声誉蒸蒸日上。校园楼群增加,设施日臻完善,即使是位置依旧的大操场、北大楼前草坪、东大楼与西大楼也更新了面貌。原甲、乙、丙、丁宿舍楼群,外貌依旧,“调卿宿舍”,铭石仍在,而楼内已更换了新内容。这些均令人振奋。只是忘不了记忆中的绿篱、垂柳、桃林与池塘,那些富有江南风貌的情景,也许已在浦苑新校区获得了重现。看今日之进步,忆当年的情景,点滴回忆,藉以表达赤子心情,以期在母校发展的历史长河中作一刹那的回响吧!
  (王颖,中国科学院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