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百岁访金陵
南京大学建校一百周年之际,我终于见到了这所魅力永存的学校――听父亲殷殷叙述过许多遍许多遍的金陵大学。
不说访问“南京大学”而说访问“金陵大学”,并非我不知道这所著名高校现在的名称。此番我怀着一份特殊的感情而来,是替我九十三岁高龄的老父访旧。他在这块知识宝地上求学的时候,他的母校叫做“金陵大学”。
我的父亲出生于湘潭,从小倍受生活的磨练。当时的学生中,许多人盼望做官、发财,父亲却发誓学得本事后,只教书,不当官。他的名字“与民”便显示了他的平民意识。父亲是1932年考取金陵大学的,在理学院学习。为了自筹学费,苦读之余,在基督教青年会办的平民夜校任数学教员。金大图书馆长刘国钧欣赏我父亲的聪明诚厚,介绍他到外交部一位官员家当家庭教师,收入可以维持生活。父亲在金大进修物理学,选修了多门数学,还到文学院选修“图书馆管理学”、“宋词精选”,到农学院选修“测绘学”,还有电机科的“工艺学”等课程,都是准备出校谋生的。
作为金陵大学的优秀毕业生,父亲1936年毕业,就得到三所学校的聘书:汉江文书院、无锡中学和上海豫章中学。父亲选了浩浩太湖边的无锡中学。
好景不长,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富庶安定的鱼米之乡变成了战争前沿。江南的学校纷纷内迁,父亲、母亲加入“战区教师战地服务团”,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姐姐步行几千里,一路教课,一路参加收留逃亡学生的工作,尝尽了“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各种滋味,辗转安徽、湖南等省,来到贵州。
父亲在贵州开办过“捷径补习学校”,很快远近闻名。又到县里教过书,生活艰辛,但学生们的爱戴令他倍受安慰。金陵大学的牌子在贵州是很硬的,像我父亲那样肯刻苦的学生,毕业后都有真本事,每学期开学前都要接到好几个聘书。父亲到医学院教书更是富有传奇色彩:某教授被学生轰走,校方紧急地把我父亲从师院借来。借来就不还了。
解放后,新政府给父亲这批教授的生活条件就更优越了,从此,父亲母亲便安居乐业,教书育人。最值得一提的是:父亲在历次政治运动特别是“文革”中,都受到他学生的暗中保护,得以躲过一次次劫难。“四人帮”被粉碎后,教育界师资力量青黄不接,父亲以七十岁高龄亲自教学生,手把手带青年教师,还亲自操心青年教师的职称评定、住房分配。桃李满天下的父亲,以执教五十年的光辉业绩退休。
现在,父亲九十三岁高龄了,仍头脑清醒,喜读报刊。他正是从报纸上读到母校南京大学即将迎来百年诞辰的好消息的。他欣喜万分,绽开一脸慈祥的笑容,絮絮地讲起1936年他从金陵大学毕业时,他们那届学生唱的《毕业歌》:“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旺!……今天欢歌在一堂,明天各在一方……”父亲边说边感叹:“现实真是这样,真是这样啊!……”
我的姐姐孝心极好。父亲的喜就是她的喜,父亲的思念就是她的思念。她将父亲对母校的那份殷殷之情,写成了散文《金陵毕业歌》,先后在《南京大学报》、《人民政协报》、《四川政协报》等报刊发表。南京大学据此知道了我父亲的现址,特邀我父亲前往参加百年庆祝盛典。我在电话里告诉姐姐这件喜事。姐姐是医生,她理智地分析:父亲若前往参加,心情肯定极愉快,但他年事已高,舟车劳顿会影响健康。事也凑巧,我市人大常委会组织了一次活动,正好要在那段时间前往南京考察。于是,经南大同意,我便代替父亲前往参加父亲母校的百年校庆了。
一踏上石头城那大气磅礴的土地,我便迫不及待地来到这所在中国教育史上闪耀着夺目光辉的高等院校。
我惊叹金陵大学校园的美丽。我寻找和温习七十年前父亲青春的足迹。二十出头的父亲成为一名英俊的金大学生时,爬满主楼的青藤已经这样的浓密而葱绿了吧?当年的学生楼不像现在这样挂满空调机,遇上“大火炉”炎热的天气,刻苦学习的父亲该是怎样的挥汗如雨?礼堂显然已经为迎接校庆而修葺过了,使我想象不出父亲当年参加全校大会时坐的是什么样式的桌椅。学生宿舍边那片茂盛劲直的树林还在,父亲一定在那里温习过功课,憧憬过未来……
我用了整整一个胶卷拍摄南京大学校园里面的“金陵大学”――那幢绿藤蒙缀、被我称为“主楼” 的标志性建筑。那幢前面立着口古钟、被我称之为“钟楼”的小小平楼。风格独特的礼堂,哺育过无数精英的甲字楼、乙字楼、丙字楼、丁字楼……都被我宝贝似的,装进了胶片。访问中,我发现南京大学的管理很出色,进出楼房时有人询问,但绝无刁蛮之气,只和气地告诉你,里面正在办公或学习。
不久,我回家乡看望父母。我从旅行包里取出这叠照片,郑重地交给父亲。我的相机不太好,拍摄时天气有些阴,照片不太鲜亮。但父亲却像过节一样高兴。他拿起放大镜,一张张看,一张张品。神情非常专注,笑容令人感动。我知道,对母校有着深深感情的父亲,他的目光,他的心,正随着这组“金陵大学”的照片,享受着重游母校的温馨。
我感谢南京大学保留了这弥足珍贵的一幢幢旧建筑,并将它们和现代化的新校区非常和谐地融和。这样的布局是极有思想内涵的――南京大学的一部百年校史证明,金陵大学确是它发展过程中重要的基础及之后无法剥离的组成部分。尊重传统又发展传统,南京大学将传统融含于内的发展,使它有了更辉煌的现在,并将有更辉煌的未来。起眼四望,许多城市乃至有些高等院校已将祖宗留下的美丽建筑物拆除将尽,“千城一面”、“千校一面”的状况令人痛心和叹惋。南京大学却舍弃虚浮、追求真沉,以深厚的文化底蕴显出了神定气静的大家气派。
如此,和南京大学共同走过一个世纪悠悠岁月的我的父亲,才会拥有重游母校的幸福。
也如此,才让我这篇文章有了现在的这个标题:在现代化的南京大学,我们寻到了永远的金陵。
(郁小萍)


